“谢谢玛格莉娅小姐,谢谢你和斯塔夫先生给予我们的帮助。”林一华说道。
“林先生,难道你不觉得,其实你们在船上干的并不比英国人少,却拿的薪水比英国人要少得多吗?”玛格莉娅问道。
林一华说道:“是的,我们的薪水还不到英国人的三分之一。”
“这是合同上署明了的,不是吗?”斯塔夫连忙说道,并下意识地朝玛格莉娅扫了一眼,希望她不要继续说下去。
却玛格莉娅好像没有看见斯塔夫的小动作,对林一华说道:“现在是战时,你们可以向公司提出一些合理的要求,比喻说同工同酬,比喻说跟英国人一样享受休假的权力。”
“这些问题,公司肯定会有全盘考虑的。是不是?林先生。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给龚先生治病的。”斯塔夫连忙岔开话题。
玛格莉娅无法继续跟林一华谈下去。她想,自己得尽快把中国人勇斗德国飞机的事迹报道出去,紧接着就写出他们的生存状况,同样发表在报纸上,在民众心里投下一颗震撼弹,唤醒全体英国人的注意。
林一华从斯塔夫和玛格莉娅的表情和谈吐上,琢磨出味来,十分感激玛格莉娅真诚地对中国人提供帮助。他虽说曾经想过要向公司提出同工同酬的要求,可是,在突如其来的战争面前,生存变成了第一位,同工同酬和带薪假期,已经退居到次要的地位上了。现在,玛格莉娅的行为已经在他的心里打上了一个洞眼:原来在英国人也有像玛格莉娅小姐一样受人尊敬的名流在支持中国人获得跟英国人同工同酬的待遇。他期盼这一天早日到来。
龚三苕已经做完了手术。当林一华、斯塔夫、玛格莉娅三人再一次站在龚三苕面前的时候,赫然发现龚三苕已经被转移到一个狭窄的角落。她满脸苍白,仍处在昏迷之中。在他的旁边,是一个女人,不知道受了什么伤,脸色一样苍白,眼睛却紧紧地盯在龚三苕的脸上,一副很沉醉的样子。
林一华站在龚三苕的床边,轻轻地唤了一声:“龚三苕,好点了吗?”
龚三苕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林一华,先是默不做声,突然就放声大哭起来。
林一华心里一惊,还没有说话,就听玛格莉娅说道:“龚先生,很痛,是吗?”
龚三苕注视着玛格莉娅,却不回答,眼泪更是扑簌簌地掉落一床。
林一华会错了意,生怕龚三苕的手完蛋了,连忙把他的手从床上拿出来,想看一看,却用力过猛,痛得龚三苕杀猪一般地惨叫起来。玛格莉娅没料到林一华突然做出如此骇人的举动,赶紧把龚三苕的手接过来,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你的手还是好好的,哭什么呀?”林一华深感莫名其妙,说道。
旁边一张床上的女人发出了一声冷笑,偏过头去,似乎不愿意再看到龚三苕做作的样子了。
龚三苕立马止住了哭叫,通过泪水朦胧的眼睛,去看躺在身边的那个女人,眼睛突然一亮,从心里喊出了一个名字:“维拉!”
可是,他并没有喊出声。
因为斯塔夫说话了:“龚先生,你可以在医院好好休养,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我会竭尽全力为你提供帮助。”
龚三苕心里只有维拉,哪里听得见斯塔夫的话,只是下意识地看了斯塔夫一眼,从脸上露出了一丝怪异的表情。斯塔夫愣住了,还以为是玛格莉娅把她跟他的谈话告诉给中国人了,只有露出苦笑,站在那儿,再也说不出话来。
玛格莉娅倾**子,想跟龚三苕再说一些什么,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中国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她很有些迷惑不解,不得不直起腰,侧过目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杜因夫率领一大群衣服褴褛的中国人,正气喘吁吁地打从走廊方向跑了过来。
一时间,住院的病人吓得纷纷缩回了脑袋。在走廊上行走的人发出一声声尖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到处乱跑,好像为了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有几个病人没有来得及避开,被杜因夫和几个中国人硬生生地撞倒在地。中国人丝毫不管他们,一面大声吆喝,一面奋力地冲了过来,仿佛是一群冲向战场上的勇士。
一个女护士从一间病房里跑了出来,阻挡在他们面前,说道:“这里是医院,你们不能随便乱吼乱叫。”
杜因夫略一愣,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听从护士的劝告。却围在他身边的中国海员略一伸手,就把护士推到了一遍:“**的,老子们帮你们打过德国佬,难道这就是你们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护士扑通一声,倒了地。
林一华感到有些脸红,飞快地赶了过去,吼叫道:“不许你们无礼。”
医生幽灵一样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冷酷地说道:“这里是医院,不欢迎任何人前来**扰。你们给我出去!”
“**的,我们不是强盗,你竟敢这样对待我们!”海员们愤怒地吼叫道。
“住口!”林一华猛地一拉站在最前面正气势汹汹地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医生鼻梁的海员,厉声说道:“你们在医院里闹腾,跟做强盗有什么两样?”
“你是一条狗,被英国人收买了!”海员们平素对杜因夫见了英国点头哈腰,见了中国人颐指气使怀有满腔的怒火,却无法发泄,眼见得林一华竟然也像杜因夫一样对中国人犯浑,心里的怒火噗的一声点燃了,一个个愤怒地吼叫道,一面伸胳膊动腿,想朝林一华身上施展拳脚。
“先生们,龚先生受伤,你们有情绪,我可以理解。可是,这里是医院,你们要是不遵守医院的规矩,龚先生和所有受伤的人都会感到不安。”玛格莉娅走了过去,说道。
海员们根本听不懂她的话,却被她那安详的神态镇住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斯塔夫说道:“先生们,要是龚先生在你们中国受伤了,你们会怎么对待他?”
中国海员虽说听不懂他的话,却从他的手势上猜出了他的意思,一个个更觉心里有愧,低垂了脑袋。
斯塔夫朝每一个中国海员扫了一眼,微笑道:“没有人会管他的死活,是不是?在这里,他受到了应该的尊重和人道的对待,你们却到医院里胡闹,这符合礼仪吗?”
一场**乱就此彻底平息下去了。
林一华心里堵得慌。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情愈加沉重,不仅不愿意跟玛格莉娅和斯塔夫走到一起,也不愿意跟中国海员走到一块。他感到自己太无能,不管花费了多少精力,都无法让同胞们理解自己。
“林先生,你在想什么呢?”玛格莉娅不会放弃林一华,问道。
林一华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说道:“玛格莉娅小姐,让你看到了我的同胞们丑陋的一面,我实在感到无地自容。”
“不,林先生,我并不觉得他们丑陋,反而觉得他们很善良很会为自己的同胞着想。在我们大英帝国,就缺乏这样一种情感。”玛格莉娅笑道:“所以,我应该感谢你的同胞们,他们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是人间真情。”
林一华无话可说,只有沉默不语。
玛格莉娅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林先生,在写完了你们的故事之后,我会回到伦敦去。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希望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们能给我更大的惊喜。”
“你要走吗?”林一华几乎有点猝不及防,机械地问道:“你要去伦敦吗?”
“是的,我是军人,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时刻都要听从国家的号令。”玛格莉娅说道:“我来到利物浦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在这里,已经成立了大英帝国战时海运总部,蓝烟囱公司总部也在这里。它们会为大英帝国抗击德国佬的攻击提供一切保障。林先生,你和你的同胞参与了这个进程,大英帝国会**你们中国人。我也会**你们。”
林一华心头涌起了一阵淡淡的伤感。可是,他不得不压抑着这份情感,说道:“玛格莉娅小姐,谢谢你对中国人的关心。”
“不,我应该谢谢中国人对大英帝国的帮助。”玛格莉娅笑道。
玛格莉娅离去以后,林一华好像被人从心头剜去了一块肉,久久地生疼,总是情不自禁地朝她离去的方向张望,脑际里闪过自从跟她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每当这时候,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暖暖的情愫。玛格莉娅对他的期许,他十分清楚。为了不辜负玛格莉娅,他满腔热忱地投入到修复诺亚号的工作上去了。
玛格莉娅的文章掀起了一波接一波的狂飙,强烈地冲击着大英帝国的几乎每一个角落。中国人到敦刻尔克去解救战败的英军,中国人在利物浦遭到德国佬的轰炸时不顾个人安危勇敢地救助了许许多多英国人,中国人用中国龙迫使德国佬的飞机再也不敢侵犯利物浦,中国人极其恶劣的生存与工作条件,反复轰炸英国人的眼睛和良心。英国人开始把关注的目光投到这些不为人知的边缘人身上来了。几乎每一天,都会有许许多多英国人前来看望中国人,感谢中国人,也为中国人目前的状况鸣不平。
中国人似乎很有些不习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龚三苕住在医院里,受到的关注就更多了,不仅维拉再也不愿意离开他,就是其他很多英国人,也愿意前来照顾他。他感到万分高兴,心里想道,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洪福,便心安理得地接受英国人的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