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斯塔夫的话音落地,林一华的眼帘出现了一副奇怪的场景:那几艘已经爬满了英国水手的救生艇,在快要抵达另一艘货轮或者是军舰的时候,被从天空上投下的炸弹砸了一个正着,顷刻之间,救生艇在爆炸声中裂成了碎片,英国水手的尸体在火光的映射之下,像一阵肉雨一样,降落在海水里。
林一华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
斯塔夫不得不收回还没有说完的话,惊讶地看着这副情景,半晌,才绝望地对着天空骂道:“德国佬,你们这些强盗,你们不讲道义,你们连救生艇都炸,你们该下地狱。”
德国佬的潜水艇已经撕开了英国皇家海军用航空母舰、驱逐舰以及其他大大小小军舰组成的掩护网,冲进了运输船队的阵营,狠命地朝一艘艘失去了保护的货轮发射鱼雷。一艘接一艘的货轮被击中了,火光一团接一团地从海面上蹿起。
担负保护任务的英**舰调转炮口,似乎想对已经深入船队中间的德国潜水艇实施打击,却又担心打中了运输船队,迟迟无法开火。
天空上,德国佬庞大的战斗机队形已经将英国皇家海军的飞机打得七零八落,正恶狠狠地冲向英军水面舰艇以及它们保护的庞大的运输船队。敌机老远就打出了一枚枚炮弹。漫天炮弹携带着火花,像蝗虫一样扑向了英军水面舰艇以及英国海运公司的船队。已经冲到船队头顶的德国飞机,不由分说,就丢下一枚枚炸弹,滂沱大雨似的砸向了海面。一时间,爆炸声此起彼伏,在海面上喧嚣不已。
英国人的军舰开始对空中实施反击。强大的防空火力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把德国佬的许许多多飞机罩了进去。
天空慢慢地变得平静了。却海平面上,依旧是大火缭绕,硝烟弥漫。火光中,可以看到许许多多求生的人们在绝望地高声呐喊,却每一艘运输船都想离开德国佬设下的伏击圈。船只跟船只之间的队形越拉越大,有一些船只已经跑得不知踪迹,也有一些船只刚刚离开了主力船队,就被德国佬的鱼雷咬住了。
诺亚号在船主和斯塔夫的指挥下,哪里出现了暂时的平静,就朝哪里奔去;哪里遇到了危险,就迅速地倒车离开。
林一华几乎无法站稳脚跟,甚至连转动一下都很困难。眼看着周围的船只越来越少了,海面上只有一团接一团渐趋微弱的火光在闪烁,他的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他亲眼看到一艘艘巨型货轮,在熊熊燃烧的过程中,或者头部猛地一翘,激起一团巨大的浪花,然后迅速消失在海水里;或者尾巴一翘,也是激起一团巨大的浪花,然后迅速消失在海水里;或者侧身一番,扑腾一下,就沉入海底。那么多海员的生命,连同船只一起,就这样葬送在海水里。一切的希望,一切的想法,就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
由如此众多的航空母舰和各型军舰严密保护着的船队,就被德国佬的潜水艇和飞机打得七零八落,仅仅剩下一点可怜的军舰,难道还有办法保护残余的货轮逃脱德国佬的攻击吗?林一华感觉到死神越来越近了。但是,他仍然要做最后的努力,要坚强地活下去。不仅自己得活下去,诺亚号上的中国海员也得活下去。他赶紧就想冲到底舱和引擎间,把龚三苕、耿二狗、韩四毛和所有的中国海员都叫上来,大家一块逃命。却诺亚号不停地左摇右摆,他每移动一下,都非常困难。更可怕的是,海面上竟然刮起了大风,一阵紧似一阵的飓风吹在人的身上,活似一头恶魔要把人活活地推进地狱。
他听到了一阵阵绝望的吼叫声。那是英国人的吼叫声。中国人此时全部在底舱和引擎间,丝毫也不知道危险正在一步步地逼近。
林一华双手紧紧地抓住栏杆,顽强地挪动脚步,朝通向底舱的道**摸去。他听到了一声剧烈的冲击声,心里一抖,情不自禁地说道:“完了,诺亚号被德国佬的潜水艇击中了。”
他的手一落空,身子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不停地在甲板上翻滚着。
英国水手已经把救生艇预备好了,正慢慢地往海水里放去。却风力太大,一下子就把救生艇吹进了海里,有两个英国水手把持不住,各发出一声惨叫,一齐跌了下去,被救生艇砸了一个正着,成了一团肉饼。
“Look out !Look out!”斯塔夫竭尽全力地大叫道。
林一华赫然看到斯塔夫就站在身边,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船舷,在那儿声嘶力竭地大叫。他不由问道:“斯塔夫先生,诺亚号被德国佬击中了吗?”
“该死的德国佬不可能击中诺亚号,诺亚号搁浅了。”
林一华立即想到了在敦刻尔克的一幕,说道:“中国海员都在底舱呢,要不快一点把他们叫上来,恐怕都会被淹死。”
“不,他们不会被淹死。诺亚号只是搁浅了,并没有进水。”斯塔夫说道:“所以,我们还得尽一切力量,把诺亚号开动起来。要不然,德国佬一来,我们只能成为他们的活靶子。”
林一华不能不相信斯塔夫的判断。他奋力地挺直身子,问道:“斯塔夫先生,你需要我做什么事情?”
“你叫中国人不要惊慌,好好做他们的事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一华不能不相信斯塔夫,奋力地撞进了通向底舱的**径,跌跌撞撞,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总算到达了底舱。
底舱的情况更加混乱。龚三苕不敢呆在引擎间,生怕别的海员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留在那儿送死,发现船舱里没有一个英国人之后,离开了引擎间,来到了底舱。他好像吓傻了,除了不停地嚎叫,就什么事也干不了。耿二狗独自一人将煤运到生火处,然后将煤铲进锅炉。却生火工都在不住地呕吐。
“你们这是干什么?生火的是你们,不是耿二狗!”林一华生气地吼叫道。
每一个人都默不做声,谁也不肯动一下,继续保持各自的姿态。
林一华气恼不已,一把抓起一个生火工,往锅炉旁一拉,吼叫道:“生火,快生火!要想活命,就快生火!”
“诺亚号是不是被德国佬击中了吗?”龚三苕突然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林一华的脚,问道。
“没有。诺亚号只不过是搁浅了。”林一华大声说道。
“**的,搁浅了还要我们干个屌。分明是成心想要我们的命。”生火工们齐声叫唤起来:“不行,我们得离开诺亚号,要不然,德国佬会把我们炸成肉酱。”
哗啦啦一下,生火工从各自的**爬起来,纷纷扬扬地朝甲板上撞去。林一华赶紧阻拦,却怎么也阻拦不了。
龚三苕这时候也来了精神,饶是步伐踉跄,人很快就蹿了出去。
他们也许会听杜因夫的话。林一华想道。他赶紧寻找杜因夫,却根本看不到杜因夫的踪影。
耿二狗停下了手里的活,问道:“林大哥,是不是德国佬打来了呀?”
“是的,船队被打散了。”林一华感到无限的哀凉,说道:“不过,诺亚号没有被德国佬击中,只不过是搁浅了。”
“我相信林大哥。”耿二狗咧嘴一笑,继续添煤生火去了。
林一华心头涌起一股暖意,赶紧冲了过去,让耿二狗添煤,自己生火。两个人一忙碌,就恍然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突然,韩四毛撞了进来,说道:“林大哥,你怎么还在生火呀?”
“你来得正好,快帮一把手。”林一华说道。
“林大哥,别再生火了,船上的人都跑了,只有你和耿二狗还在做事。”韩四毛哭叫道。
林一华大吃一惊,扔掉手里的工具,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都跑了!”
“不可能,斯塔夫先生说过,诺亚号不会有事,只要我们坚守岗位,很快就会脱险。”林一华不相信地说道。
“可是,英国人都跑了,船上只剩下我们中国人。他们都在骂你呢。”
这一定是真的了!林一华心里一阵紧缩,赶紧带着韩四毛和耿二狗朝甲板上跑去。
上了甲板,一片混乱的场面立即扑进林一华的眼帘:风继续在咆哮。海浪一阵紧似一阵,不停地打在诺亚号上。隐隐绰绰的人影在眼前晃动,绝望的大骂声、哭泣声、抱怨声响成一片。
林一华一看到这个情景,心里越发着急,猛地蹿到栏杆处,只见一部绳梯悬垂在船舷上,正随风飘扬。船上不见一个英国人的影子。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迅速攫取了他的心。
他脑袋一晕,差一点昏厥,临了还不相信似的自语道:“不可能,斯塔夫先生说过,诺亚号不会有事的。”
“林一华,你这个吃里爬外的混蛋!”一个人高叫一声,猛地扑向了林一华。
耿二狗正站在林一华的身边,一看事情不对,赶紧伸手去拦,却身子一晃,倒在了甲板上,把那人扑倒在地。两个人像皮球一样在甲板上不断地滚动着。
在诺亚号发生剧烈摇晃的一霎那间,杜因夫就意识到不对劲,在敦刻尔克发出的一幕迅速浮上眼帘。他再也不愿意让英国人把自己甩了,更不管中国人的死活,立马溜去轮机长的房间,想找威尔逊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料到,威尔逊正吆喝英国水手把救生艇从船下卸下来,放入海里。他心头一喜,暗自庆幸自己来得正是时候,赶紧跑上前去,就要闯进英国人的阵营。谁知英国人一看到他,就不由分说,一脚把他踢到在地。他努力地想支撑起身子,却身子怎么也不听使唤。当他终于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奔向栏杆时,只看见所有的英国人已经分乘两艘救生艇,消失在一片黑幕之中。他的耳边只能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他绝望了,声嘶力竭地朝救生艇大声喊叫。
正在这时候,龚三苕和中国海员一道跌跌撞撞地过来了,看到眼前的情景,无不愤怒地叫骂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