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了他一遍,隋副司令问道:“怎么样?回老家的感觉还好吧?”
唐晓光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道:“不太好,我甚至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唐家村仍然是那么贫乏而荒凉,好象席卷全国的改革开放之风仍然没有把它温暖光亮的一面带给这个村庄。”
“农村与城市,内地与沿海地域,本来就存在一种差别。你不能拿都市的标准看待农村,那样一比,你当然会感觉不出农村的变化;你应该拿目前农村的现状同以往的日子相比较,这样才有可比性嘛。”隋副司令瞧了女婿一眼,用教训的口吻说。
“怎么比较我都尝试过。我只能说,唐家村的人们的确仍然生活在旧有的噩梦中。”唐晓光迟疑地回答道。
隋副司令不再做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样吧,你有什么想法,这段日子里不妨把它理理清楚,等我过一阵子闲空了的时候,就这些问题与你的将来进行一番开诚布公的谈话,怎么样?”
“我也正想跟你深谈一次呢。”唐晓光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他的岳父,点头道。
说话之间,小车在军区办公大楼门前停了下来。秘书先跳下车,利索地替隋副司令打开车门,扶他下了车。跟着,唐晓光也提着行李箱出了车门。隋副司令见女婿一派茫然的样子,把那双手有力的大手在他肩上按了两下,一句话也不说,扭头进了办公大楼。唐晓光目送他上了台阶,这才四周环顾了一遍,判断出家的方位,踏着月色,迎着和风便朝前面走了过去。
大约十余分钟的光景,他来到了军区高级领导干部的小别墅。结婚以来,他一直在基层带兵,在驻地并没有房子;而原来的师长隋举东,随着职务的升迁,早已搬进了军区将军楼,自然的,他唯一的女儿隋文蓉也就长期在他的羽翼下筑垒爱巢了。这对唐晓光来说,不啻一份特别的安慰:他既可以心无旁骛地扑**子**想干的军旅大事,也可以在遇到困难与压力的时候,回到家中在妻子的**下抚平伤痛,在岳父的教诲下心明眼亮。现在,他主动提出了转业报告,并获得了批准,他就只有这个唯一的家可回了。站在家门口,他幻想着妻子见到自己时激动不已的样子,就有些心猿意马,把刚才积压在胸中的不畅快完全抛置脑后,兴冲冲地摁了一下门铃,等候着一睹她的芳容。
“谁呀?来啦。”里面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少女的声音。一听口音,他知道这是周小英。
很快,周小英打开了门,只一望,见是离家十余日的唐晓光回来了,忍不住兴高采烈地叫道:“哥,你回来了?”
唐晓光矜持地笑了笑,也不答话,径直往里走。周小英连忙替他接过行李箱,顺手从鞋架上取了一双绒布拖鞋,让他换上,一面不停地问道:“哥,我爸他们还好吧?全村的人都还好吧?”
“你应该知道他们好不好。”唐晓光低头脱下皮鞋,语气中夹杂了些许伤感。
“我哪能知道呢?这几年我不是一直在这里照顾芹儿吗?你以为我能掐会算,像那个**一样?”周小英不满地噘起嘴。
唐晓光已将拖鞋换上,朝屋子里一打量,见四周金碧辉煌、明窗净几、一尘不染的样子,顿时脑海中又浮现出唐家村围着火炉取暖的村民以及那烟雾缭绕的情景,心中一阵收缩,好像目前所回的不是自已的家一般。他指了指房子里的什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事沉重地走向沙发,整个身子訇然倒了下去,把沙发都压得吱吱直响。
“哥,你怎么了?掉了魂似的。”周小英将行李箱放进了唐晓光的卧室,出来一见他的样子,惊问道。
“你以为哥还有魂吗?”唐晓光拍打了一下脑门,幽幽地说。
“究竟怎么啦?”周小英蹲**子,把手搭在唐晓光的膝盖上,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唐晓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反问道:“你嫂子呢?”
“嫂子出差好一段时日了,大概今晚会回来。可是,你。。。。。。”周小英着急的样子也很好看。
“芹儿呢?”唐晓光没理会她的问话,继续问。
“她还在做作业呢。哎,你今天太奇怪了,怎么老不回答我的问话,却反而一个劲地只顾问我?快说,家中出什么事了,是不是?”
“能出什么事呢?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你。。。。。。”
唐晓光从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也许,我是一**上累着了吧。”
“这么多年来,从没看见你这么失态过,一定会有什么事想瞒着我,是不是?”周小英急得猛力地摇动着他的双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她想知道的信息。
“的确没出什么事。”唐晓光无可奈何,只得缴械投降:“只是,我一回到家中,看到如此**唐璜的**,再想想唐家村父老乡亲们过的日子,反差太大了,心中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才有些神智恍惚的。”
周小英陡觉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颇为轻松地站起身来,坐到唐晓光身旁,像欣赏蹩脚的独幕剧一样打量着他,不以为然地说:“我还以为家里有什么事呢,看你把我吓的。你以为乡下人能过城里人一样的日子吗?你从小到大,不一直也是在那样的**里成人长大的吗?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城里人了,却反而少见多怪起来了!”
“十几来,老家似乎一点改变也没有,甚至有的人连饭也吃不饱。你说,我能心安理得地独自享福吗?”
“你呀,是看大戏流眼泪,替古人担忧。你能吃饱吃好,能住这样的房子,管人家干什么?”
唐晓光吃惊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盯住养妹那张漂亮而充满青春活力的脸,似乎没有意识到那些话会从她的口中说出来,而且那样流畅自然。
周小英被他看得内心发毛:“这样看着**吗?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现在的人,谁像你一样瞎操心?”
“你变了。这些年来,你变得太快了,几乎忘掉了自已的出身。”唐晓光微微摇了摇头,淡淡地说。
“难道你心中只认为我们应该回转到唐家村,同他们一样住在瓦屋不是瓦屋、茅草棚不是茅草棚的四不像的怪屋,饥一顿饱一顿,冷了架起柴火烧火烤,热了轮着大扇赶蚊子,一年到头没有一点灯光,才显得高兴,才显得没有改变吗?”周小英没好气地大声顶撞道。
“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说,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忘本。”唐晓光不知不觉地提高了嗓门。
周小英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气呼呼地站起来,脸上阴森可怖,手指着唐晓光,声色俱厉地大叫道:“十五年了,你就只回了一趟家,还有脸在这里说别人不该忘本。你才不该忘本!”
这时,一间侧屋的房门打开了,一个约莫**岁的姑娘走了出来。她满脸不高兴地走到沙发跟前,对着正预备吵架的那位女性不客气地说:“姑姑,怎么我爸爸一回来,你就同他吵呢?多没礼貌。”
周小英心头的怒火腾地往上窜动,但一见小姑娘一本正经的大人样,忽而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芹儿,不准胡说。”唐晓光把女儿拉到身旁,申斥道。
“我没胡说,姑姑是在同你吵架嘛。”小唐芹仰起头望着父亲,一脸的不解。
“姑姑是同爸爸争论一个问题,不是吵架。”唐晓光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