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书房里只剩下唐晓光夫妻俩了。两人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单独相对过,骤然之间都有些不太适应。隋文蓉打量了丈夫的脸庞许久,终于率先说道:“看起来,回老家一趟,你并没有什么收获。我想,该是我们认真考虑你的前途的时候了。”
唐晓光正搜肠刮肚地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向妻子说出自已想返回老家创业的打算,见她主动开了腔,心下踏实下来,指指旁边的一条沙发,让妻子坐下来,才说:“我也一直想跟你好好谈谈呢。”
“你觉得你适应于干什么工作呢?”隋文蓉一落座,立即开门见山地问。
“我们先不谈这个,可以吗?”
“你想先谈什么?”
“唐家村!”
“唐家村?唐家村的变化很大吧?”
“不!一点也没有改变,正如十五年前我离开它时一样。”
隋文蓉惊讶地皱起了眉头:“一点也没有改变?真的与你参军之前一模一样?”
“几乎完全一样!大山仍然封闭了全村人的出**,房子仍然是低矮的茅屋和瓦房,大多数人甚至连温饱问题也没有解决,全村没有电,更不必说任何生活奢侈品。我回去之后,正像走进了一场恶梦。我的确难以想像,改革开放都快二十年了,怎么唐家村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呢?”
隋文蓉微微叹息了一声:“也许,这就是乡下人理应遭受的磨难吧。”
“不!乡下人不应该遭受这样的磨难。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只要我们仍然高举**这面旗帜,我们就不应该让乡下人与城里人截然分开,使城里人高高在上、目空一切,而乡下人就像奴仆一样只是为了侍奉城里人,让城里人丰衣足食;相反,我们应该看到,**的江山是以乡下人为主力军打下来的,也是靠乡下人建设起来的。如果乡下人依旧一穷二白,我们的改革开放政策就是一种失败!所以,让乡下人富裕起来,让贫困地区富裕起来,才是改革开放向深层次发展的标志呀。”唐晓光被妻子的一席话触动了心思,于是越说越激动,身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你有一颗体谅穷苦**的心,这我理解。但是,许多东西,不是你一厢情愿,凭想当然就可以了事的。中国是一个庞大的市场,如果没有政策上的倾斜,很多地方,即或漫地黄金,也只能是一堆废铁。。。。。。”
隋文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丈夫打断了:“我们的总政策就是走改革开放之**,让全中国**都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这个大方向,是早就确定了的。怎么能说没有政策呢?在这个框架下,其实就看我们如何去实现党中央发出的号召了。要是我们的干部都能切实想**之所想,急**所急,就一定能够逢山开**,遇水搭桥,将城乡之间的差别一笔抹平。”
隋文蓉紧盯着丈夫的脸,心情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这一幕与两个月前丈夫首次提出转业打算时是何其相似!也是一番大道理,也是一样的慷慨激昂,最后的目的是宣布他想退出现役。眼下呢?莫非他竟异想天开地要抛弃城市生活,返回他那个唐家村不成?一念及此,她开始怒火中烧了;不过,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一言不发地端坐着,原先那种融洽气氛顿时变成了丈夫一个人在那儿豪情万丈地抒发个人的激情。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要诚心实意地执行党的政策。我不是救世主,但我是农民的儿子,我了解农村,深知农民的疾苦,我有理由相信自己返回故乡后,一定会搞它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果然,唐晓光的话题朝着妻子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你是说,你想回唐家村吗?”隋文蓉心头一团怒火直冲脑门,但是,她依旧强忍住,不动声色地问道。
“是的。我觉得,如果我不能返回唐家村,我一生都会良心不安!”唐晓光见妻子没有显得太激动,以为自己的策略奏效了,说话之间很是心安理得。
“可是,如果你回到唐家村,你就一定会**吗?”
“回归生我养我的土地,与那些热血男儿一道,把唐家村建设成一方美丽富饶的土地,让落后与苦难远离那些善良而质朴的父老乡亲,我怎么会不**呢?那正是我的梦想呀。”
“那我怎么办?芹儿怎么办?这个家又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你现在早已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不是单身一人,难道为了实现你那个梦想,不需要考虑家庭、不需要对我和芹儿负责吗?”隋文蓉心中的怒火一直在燃烧,但一想起父亲在任何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丈夫,就不由得压制着那窜动的火苗。
“你现在已是合资企业里的中方老总,你有能力照顾好家里的一切;再说,小英还可以留在这里嘛。以往,我在部队的时候,不也是经常一年半截难得回来一趟吗?你当我仍在部队好了。”
“你想得可真周到!”隋文蓉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嘲笑。
唐晓光从妻子的表情及其口吻中,知道她对自己的决定十分反感,但是,为了达到目的,他假装不理解她的心思,附和着笑道:“我要出远门,当然得好好替你打算嘛,谁教我们夫妻俩如此恩爱呢?”
“你别给我胡搅蛮缠,收起你那套把戏吧,想回老家,除非你不要这个家!”
唐晓光虽说早就知道夫妻俩的这番对话不会产生好的结果,可一听到妻子几乎咬呀切齿的威胁还是吓了一大跳。想当初,自己铁心要提出转业要求时,隋文蓉竭力阻挠,却并没有祭出这柄足以令人窒息的杀手锏;现在,她不仅真的高高举起那把剑,而且怒目圆睁,随时都会劈将过来,他又怎么能再与她争执下去呢?结婚十余年来,为了自己的军旅事业和前途,妻子可以称得上含辛茹苦,煞费苦心,独力支撑着这个家,并给自己以莫大的安慰与帮助。要不是她,自己又怎能一帆风顺地走到今天这种让人称赞的地步呢?说她不懂乡下人的苦难,没有同情之心吗?显然也不是事实。她自从得知老家的现状之后,时不时给乡亲们寄些衣物与现金,以至于自己回到唐家村时,耳朵里经常灌满了乡亲们对她的称道与感激呢。但是,一涉及到自己的前程,她似乎总想把个人的意愿强加在自己身上,一旦自己想挣脱她设置的桎枵,迎来的不是暴风骤雨式的申斥,就是言辞激烈的威慑。第一次,他在岳父的鼎力帮助下,胜利了。尽管那种胜利常常使他一回想起来就不寒而栗,事实上毕竟是胜利了,自己如愿以偿地脱下了军装。这一次呢?这一次会胜利吗?如果妻子一口咬定不让自己回去,那么,是牺牲家庭以成全自己的梦想,还是痛苦地闭上眼睛,只当唐家村的现状与都市毫无二致,从而生活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聊以**呢?牺牲这个家,他是决计不肯的;而要他在乡亲们仍然穷困潦倒面前无动于衷,他更做不出来!何况,在他临行前,他曾与宋耀祖、秦孟轩、夏开华等人商议妥当,特地回来求得岳父与妻子的谅解,并能想办法筹措一些资金,弄一些炸药**之类的施工必需品,好重返唐家村,与他们一道打开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道**呢?那么,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鱼与熊掌兼而得之呢?
隋文蓉默默地注视着丈夫的脸庞,见他陷入了极度痛苦的抉择之中,心头不禁一阵颤动,微微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我真不明白,这些年来你怎么对这个世界的认识竟如此肤浅呢!自己有发展的前途,却不知道珍惜;自己有好的日子,却一门心思往偏**上想。你呀,长期生活在理想的王国中,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怎么能知道世间的酸甜苦辣哟。”
妻子开口说话了,唐晓光立即摆脱了沉默,说道:“我是一名**党员,我总得为大家想一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