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处于异常愤怒的情绪下,唐晓光没有认真地思索这名老外身份潜在的含义,现在渐渐恢复了理智,他终于意识到面前站着的这个美国佬正是妻子的同事。他即或心中有一百个不满,但是,为了给妻子脸上好看,他不得不压抑着内心的冲动,淡淡地说:“我不想认识你,也没有必要告诉你我的名字。我今天来这儿,是为了找我的妻子,可是,你的人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就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老外夸张地做了一个鬼脸:“这么说,你的太太是我公司的员工罗?真是抱歉得很,用你们中国人的一句话说,叫做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不过,他们不懂规矩,刚从部队复员回来,我们还来不及好好**,请先生原谅他们的无知,下一次一定不会出现类似的事件。”
“应该说,是你们这里别具一格的氛围把他们变成了一群仗势欺人的狗!”唐晓光像被蛇咬过一样,警觉地说。
“先生一定要这样认为,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先生要找你的太太,是不是可以把她的名字和所在部门告诉我,我让人把你送到你太太那里呢?”亨特尔的确对面前这位中国人很感兴趣,一直非常殷勤地说道。
唐晓光想想老外的话也有道理,便告诉了他自己妻子的名字。
“啊,是密斯隋。”亨特尔十分惊讶地望着唐晓光,只那么一瞬间,便恢复了常态,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是,先生来得真不巧,尊夫人一早就带了几个高级员工去外地一个子公司检查业务去了。”
“真的吗?”唐晓光仿佛很失望,也有一些不相信。
“怎么,尊夫人没告诉你吗?”
“我们夫妻之间,一般不谈各自工作上的事情。”
“是呀,在这个商品社会里,工作上相互之间隐瞒一些,是十分必要的呢。”
“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大约一个星期吧。”
“一个星期?”唐晓光不只是惊讶,简直有些心里发狂了。
亨特尔打量着对方的表情,笑道:“先生找不到尊夫人,能不能跟我谈一谈呢?我对先生很有兴趣。”
“以后吧。”唐晓光望着对方十分诚恳的样子,心中不为所动,只淡淡地说出这三个字之后,便如灌了铅一般转过身去,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这个令他恶心的地方。亨特尔怔了一会儿,想喊住他,却又迟疑地不敢动,害怕这位一见倾心的中年人用无视的眼光蔑视自己。自从来中国合办公司以来,亨特尔事事顺心遂意,遇不到一点阻力,似乎比在他自己的国度里还要享受更多的自由度,因而,平素里,他赜指气意、趾高气扬,全然不把他在骨子里视为**的中国人放在眼中,可是,偏偏这个中国人从骨子里透**的傲气以及那威严的气慨,征服了他的内心。他打第一眼扫视这位中国人的背影起,就有一股想同他交往的冲动,这才神使鬼差地停下车,喝止与他纠缠在一起的保安,替他解了围。在他的印象里,中国人天生喜欢巴结自己,只要他有所表示,对方一定受宠若惊;然而,这个中国人似乎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连一个多的字也不愿同他说,却是他始料不及的。于是,他打定注意,一定要通过隋文蓉一探对方的奥秘。
唐晓光离开公司的大门,看看天色仍早,便一**步行,朝军区大院赶去。他的眼前掠过的千姿百态的花卉与各种奇异的景观,丝毫吸引不了他的兴趣;他的脑海里,却出现了刚才那些保安的一幕幕作为。他为他们的行为感到羞耻,更感到惭愧:在外国人面前活脱脱一副奴才的样子,而对自己的同胞,不是横眉冷对,便是拳脚相向,这是多么令人心寒的事啊!他甚至做梦也想不到这些人的思想意识竟如此低下!妻子在这样的**中,难怪意识也是如此偏颇呢。看起来,没有震耳发愤的黄种大吕,是唤醒不了他们的中国心!
他一直这么漫无边际地思考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自家的门口,用钥匙打开门,还没来得及换上一双拖鞋,周小英就蹑手蹑脚地站到了他的背后,差点把他吓得一跳。
“干什么?像鬼一样。”唐晓光心情沉重,自然没有好心境,没好气地责备道。
周小英朝楼上指了指:“芹芹她外公回来了,正找你呢。”
“是吗?”唐晓光立马精神大振,下意识地追问一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半天了,说是专门挤时间找你谈话呢。”
周小英的话还没有说完,唐晓光已经换好了拖鞋,迫不及待地朝楼上岳父的房间小跑而去。待他敲了敲门,经过隋举东的允许进入了他的房间后,他发现,岳父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的脸上看哩。
“来,坐这儿。”隋举东朝身旁的一条沙发上指了指,见女婿坐下了,笑问:“怎么样,对自己的前途思考成熟了吗?”
“我想,我还是先跟爸爸谈谈文蓉的事吧。”唐晓光不自然地笑了笑,岔开了岳父的话。
“嗯?你们之间又有什么不妥吗?”副司令员显然十分惊讶,整张脸上写满了问号。
“自从我年前主动提出转业以来,我和文蓉之间的确开始有了隔阂;虽然爸爸作了调解,其根源并没有完全消除。不过,这还是次要的,她最大的不妥还是她的思想观念和道德观念已经发生了变化,变得让人难以置信。一言以蔽之吧,她似乎不再是以前那个充满理想和朝气的隋文蓉了。”
“有这么严重吗?”
“是的。她思考问题的主轴线不再有任何一点崇高的踪迹;她只追求个人的财富与地位。在她的内心世界里,似乎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蜕化到用**裸的金钱就可以衡量的地步。她偶尔表现出来的对弱势人群的帮助,不过是她追求的事业达到巅峰状况下的一种施舍;她自己却从中获取居高临下、君临天下的那种满足感。”
“你为什么会对她的看法有这么大的改变呢?”
“这几天,我从她那儿听来的说教,已经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了这一点。”
隋举东沉默了片刻,思索着说:“也许,在这个理想幻灭的时代,任何一个人都会茫然无措,才会表现出来一种另类的满足吧。不过,在我这个家里,我决不会容忍她这个危险的思想继续存在下去。你作为丈夫,也有这个责任。”
“是的,我也有推脱不掉的责任。所以,我今天专门去公司找她,想同她长谈一下的。”
“结果如何呢?”
“她出差走了,我见不着她的人。可是,我却从保安人员身上看到了一种更令人可怕的东西:他们仿佛已经忘掉了自己是中国人,就像旧社会里的一些洋人的奴才,对自己的同胞大打出手,对洋人却百般点头哈腰,恨不得张开他们那张鲶鱼一般宽阔的嘴,用**去舔人家美国佬的屁股。”
“真的吗?”中将面色严峻,神态凝重。
“这是我亲自遇上的事,决不会有错。我找他们询问文蓉的办公室,他们不仅不理睬,反而对我施以暴力!”
“暴力?他们用暴力?”
“是的,他们滥用暴力。所以,我更担心在那样的**下,文蓉道德的堤坝会全面崩溃,滑向万丈深渊。”
隋举东颇有感触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是呀,许多罪恶与淫邪的东西,正在假借改革开放之名沉渣泛起。我们的国家,要想保持自己的尊严,真正同外国人一样平等相待,的确有很长的一段**要走哩。不过,某些东西我们也不要想得太复杂了。毕竟,在改革开放敞开国门、面向世界之际,在经济上做到双赢的同时,东西方文化的冲击、价值观的冲击,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互相磨合。害怕这个,就停止我们业已前进的步伐,那是不可能的。关键是在吸收外国合理的东西的同时,我们首先得给自己定位,找准自己的目标,才会不迷失方向。你说的这些,我想,并不代表我们的主流,它只不过是一些枝叶,我们在前进途中,清除这些枝叶就成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