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欣也懵了,举目一望,心里又是一动,这才凝视着自己的同学,分辨她从哪里增添了魔力,能将一屋子的男女老少一块通杀。
郭振阳两兄弟对人们见了洋人就大惊小怪的举动很清楚,却压根也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失态,脑子一转,就要把人们的意识拉回正常。有人更快,一席暴喝犹如晴天霹雳,在屋子里轰鸣。
发出雷霆般吼声的人正是郭卫华!
他执著自己的操守,丝毫没有将从天上掉下来的洋姑娘当作异类去欣赏。在耳听众人羡慕他的儿子带回一个番婆,比那些一心要嫁到外国的中国女人强了许多,应该让那些跑到外国去找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的女人回来看一看,中国男人才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呢时,他就觉得不入耳;如今一见大家竟然全都在一个外国女人面前丢了魂,更是怒火满腔,愤怒的话犹如出膛的子弹,在众人头顶嗖嗖地飞:“你们中邪啦?见鬼啦?难道你们不是人吗?难道站在你们面前的不是人吗?不都长着一对眼睛、一张脸、一根鼻子、一张口、两只耳朵吗?谁也不比谁多一点东西,谁也不比谁少一点东西,干吗要这样呢?想当年,老子一口气杀掉十几个番邦杂种,也没皱过一下眉头!都像你们,让外国女人抛一个媚眼,就把你们麻醉了,你们就只有等着人家拿了刀子来割断你们的脑袋,最后到了阎王那里,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腔怒火激射而出,将一屋子人全都击中了。一个个犹如木雕,谁也没有一点表情,谁也没有意识到他们一向只视作连一个敌人也没打着就丢了一条腿变了残疾的人正是驰名全军的特级战斗英雄,就算他露出了口风,也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低沉起来。
这不是郭振阳兄弟与谢雨欣想要的结局。三人对视一眼,和众人一块走了出去,把郭卫华一个人扔在家里。
大家一出门,迎面吹来一阵微风,把他们的郁闷全都吹走了。莎莉突然尖叫一声,跑回屋子,向仍旧怒火难消的郭卫华投去一个怪脸,打开行李,拿出一架照相机,一边**,一边蹦蹦跳跳地跑向门外。众人兴趣剧增,一拥而上,把她围了起来。她连忙兴高采烈地指挥三位同窗维持秩序,不停地给人们拍照。人们大喜过望,或搔首弄姿,或板了面孔一本正经,或忸怩作态,或嘻嘻哈哈,把表情留进了她的镜头。
几乎所有的人都摄入她的那个匣子。她摆了两下头,正好望见一头黑白相间的大肥猪一步三晃地走了过来,马上发出一阵惊喜的啸叫,迅捷地把镜头对准它,侧着身子横跨脚步,跟随它动作的旋律运动,眼睛贴在镜头上,透过那镜片调焦,咔嚓一下,把它的芳容化作永恒。
人们深感莫名其妙,贵重的相机不去照人,却来拍牲畜,纷纷为此不值。可毕竟东西是人家的,他们不好作声说些什么,只好奇地跟着她。
莎莉不满足于只给它照一次相,紧紧地追着它,眼忙手忙脚忙,一时手忙脚乱,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哎呀哎呀地直叫唤。
郭振阳忍住笑,扯起她的一只手;谢雨欣拉了她的另一只手,一齐把她拽了起来。人们莫不感到有趣,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窃窃地笑。就有人趁势将郭振东拉到旁边,逼问他这个番婆到底是他哥哥还是他自己的媳妇。郭振东莫测高深地摆了一回头,什么也不答。
众人更加惊异:“该不会你们兄弟俩想合用一个番婆吧?”
郭振东生气地拍了一把一个同龄人的脑袋:“这里面都装了一些什么呀?亏你想得出来!”
莎莉顾不上掸拭身上的尘埃,拿了相机,去追那头猪。没容她追上,眼前唰地呈现出另一种情形:两只雄鸡伸长脖子,竖起鸡毛,恶斗方酣,旁边还有一条瞪大眼睛巡视战场的黑狗。她连忙把照相机对了过去,没来得及按动快门,一个小孩一个猛冲,把鸡子和狗子全吓走了。莎莉意犹未尽,在原地上下跳动。
那小孩做了错事,后悔不迭,举首一望,见前面跑过一条狗,忙引了她朝那个方向奔去。后面跟着的人群活似皇帝出巡时的扈从,迤逦不绝。
莎莉不停地追着那条狗,手中的快门不停地按动着。光线有点阴暗,闪光灯自动地闪动着。大家非常吃惊,更加兴致高昂,大呼小叫,欢乐地雀跃。没追一会儿,从前村方向冉冉升起的烟雾,随着微风的吹拂,在空中汇聚在一块,弥漫了大半个天空。莎莉愈发兴趣盎然,陶醉得顾不上按动快门,张开双臂,就去拥抱那如梦似幻的乡间风情。
众人突地一错愕,纷纷拍打了一下各自的脑门,发出一声惊讶的怪叫,燕子一样地飞往各自的家。
郭振东略一踌躇,恍然大悟,和哥哥一道,催促两个女生一块往家里赶。
“今天是农村过小年的日子,家家户户都要扫阳尘,起蒙烟,洗锅灶,晚饭还要吃挂面。”郭振阳一**小跑,一面侧头向两个女孩解释。
谢雨欣下意识地问:“小年不是昨天就过了吗?”
郭振东用略带调侃的语调说道:“昨天的小年,那是城里人过的;我们乡下人嘛,就是今天才过的。所以说,到乡下来,你也算长了见识。”
莎莉深感不可思议地说道:“你们中国的规矩真的太多了太有趣了,过一个年,还要分大年小年,这还不算,还要分谁先过,真的让人搞不懂。难道只过一次年不好吗?”
他们回到屋子,只见里面尘土飞扬,透过那一层薄雾,看见郭卫华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单腿站在一条靠墙放置的长梯上,手里挥舞一把扫帚,(那扫帚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是一根长竹竿上拴住了一把带叶的竹枝),灵活地扫荡着挂在墙壁、墙角、瓦砾上的丝蔓。
郭卫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朝下面挥动手臂,连忙叫道:“屋子里太脏,出去吧,快出去吧。”
“爸爸,你下来吧,我来打扫就行了。”郭振阳赶往梯边,也朝父亲叫喊。
郭振东并不作声,一到梯子跟前,作势就要朝上爬去。不料,另外一个人更快,一下子就挤到了最前沿,抢了他的道。这人赫然正是莎莉。
莎莉似乎觉得这是一项非常有趣的体育运动,一脸的兴奋,不由分说,一把拉开了郭振东,也将他的哥哥挤到旁边去了,就往梯子上爬。每爬一节,梯子就晃荡几下,吓得她一声声尖叫,却反而兴致大增,快活地向上攀登。郭卫华着急地直挥手,也阻止不了她的雅兴,只好下了梯子。莎莉赶紧从他头上取过斗笠,往脑袋上一带,直向他们做鬼脸。
郭卫华乐了,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埃,杵了拐棍,就准备命令他们弄这弄那。可是,几个孩子似乎早就熟谙各自的任务,硬是让他插不上手,也插不了嘴。
谢雨欣揭了锅盖,从灶台上拿起一根老丝瓜做成的抹布,就到河里洗刷去了。
莎莉虽说胆大,却扫帚拿在手里,犹如持了一根笨重的铁棒,东边晃荡一下,西边晃荡一下,就是挨不上灰尘的边,好几次都差一点儿栽下梯子,惊得尖声叫将起来。郭振东连忙飞身上去,把她请下了地,三下五除二,几下就清扫完毕。接着,就让莎莉拿来了扫帚,将地面的尘土清除干净。
郭振阳一个人掉了单,魔术般地找来一把大扫帚,将屋外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郭振东一身灰尘,手拿一把干草走了过来,点燃过后,把尘土堆积上去。莎莉见样学样,手捧垃圾,一个劲地往上面堆去。
慢慢的,几缕青烟从尘埃空隙钻了出来,随着微风徐徐飘荡,然后汇成一股浓郁的烟雾,在空中飘散。
“明年呀,准会一只蚊子也没有。”郭卫华拄着拐棍,欣慰地笑道。
莎莉甚为不解,问道:“今天弄出来的烟雾,怎么可能让明年没有蚊子呢?真有这么神奇的事,不是可以向联合国申请专利吗?”
郭振阳兄弟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刚刚洗完灶具的谢雨欣笑得身子往前一扑,手里的东西差一点儿掉到了地上。
夜幕快要降临,是准备晚饭的时候了。谢雨欣本是烹饪高手,进入厨房,做饭去了。郭振阳赶往灶台,预备烧火。莎莉与郭振东决不置身事外,一块挤在灶台,看他们做饭,一边与他们相谈甚欢。郭卫华看着孩子们如此亲昵的样子,心里感到美滋滋的,脸上不时露出笑容。
按照当地的习俗,小年晚饭是要吃挂面的。郭卫华早在冬至之前就请人做好了面条,放在一口陈旧的大木箱子里,吩咐儿子取来,摆放在谢雨欣最顺手的地方,以便予取予用。
晚饭很快就做好了。吃面条的时候,莎莉与谢雨欣深为它的美味叹服,一齐惊讶地叫唤起来。郭卫华欣然地告诉了她们做面的步骤与工艺,再一次将两个女孩惊得目瞪口呆。
“天啊,你们中国人真会吃呀。”美国姑娘惊叹道。
吃过晚饭,郭卫华吩咐儿子就着一面已经烧得发黑的墙壁燃起一堆篝火,几个人围坐在火炉边,如数家珍地告诉她们农村人的新年习俗。从来不知道春节有如此讲究的两个女孩听得如醉如痴,浑然不觉时光飞逝。
两个姑娘突然进了家门,郭卫华本来为如何安排她们的睡眠之地愁绪万端,如今可好,这么一讲,整个晚上倏然而过。当第二天的太阳挂在了天空,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
是打外面走进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将他们的话活生生地截断了。
二
陌生人的意外闯入,打搅了一屋子人的愉快谈话。两个女孩见外面**来一缕金灿灿的阳光,讶然一声惊叫,顾不得整理面孔,拿过各自的小包,慌慌忙忙地就要告辞。
郭卫华也不挽留,让儿子去送她们。眼睛往那群人身上一扫视,颇为冷淡地问:“找我,有事吗?”
来人齐刷刷地围了老人,呈弧形地站着,脸上莫不表现出一丝惊奇与兴奋。
“我们是县民政局的,听说你是一位隐姓埋名的特级战斗英雄,特来向你表达由衷的敬意。”打头的是一个圆嘟嘟胖墩墩的矮个子男人,摆出一派弥勒佛的神态,说话的嗓音很动听。
“这位是我们的局长呢。”一个年过中旬的女人煞有介事地朝那位弥乐佛望了一眼,心怀崇敬地向郭卫华介绍道。
郭卫华皱了皱眉头,说道:“我是一个残废,一个断了腿的废人,在这里一住就是几十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不是你们要寻找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