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议程非常简单,首先由郝政委代表全团官兵对郭老英雄重返部队做深刻的**传统教育表示欢迎,紧接着由靳团长详尽地向他汇报了部队这么多年以来在各方面取得的成就,随后,立即进入商定郭老英雄在部队的行程安排阶段。其实,这项工作早在郭卫华来队之前就计划好了的,此时征求老英雄的意见,无非是要让他感到自己受到了隆重欢迎而已。
会议结束了,一班人领着郭卫华马不停蹄地参观部队训练。
一进入训练场地,老远就听到了那种虎吼龙吟的发自雄**官里的声音,郭卫华突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依稀眼前浮现出自己年轻时的英姿,那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场面,那惨烈的战斗,那如蛟龙似猛虎的气势,时时冲击着他的心房,让他不能自己,多想飞身一跃,进入那个场面啊;可是,他失去了一条腿,再也不能冲锋陷阵了。眼前晃动着的那龙腾虎跃的矫健雄姿,也激发了他无穷无尽的回忆。那正是部队的精神,部队的灵魂,军队精神犹在,军队灵魂尚存,一代又一代军人能够接过前辈的枪,固我长城,他怎能不感动万分呢?
走过一个个整齐有序的队列,他为他们有节律的运动而喝彩;在器械操上,他看到了肌肉的力量、灵巧的动作、不凡的身手;在打靶场上,从每一个枪膛里呼啸而出的子弹,挟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每一次怒剑出鞘,必定要斩落一颗敌首的战绩,亦让他自叹弗如。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奇痒,杵了拐棍,飞奔上前,也来上一个匍匐前进,然后一枪发射而出,准确地命中靶心。仰首苍穹,他更看到了在战场上他从不曾经历的情景:空中的飞机倏然而逝,划过一道痕迹,天女散花一般地撒下一群军人,形成一副副曼妙绝伦的画面。他几乎要跳起脚来鼓掌欢迎,甚至差一点儿就想奔向空中,也来上那么一曲,可是,他终究得忍住,毕竟自己不是干这个的,于是,尽情地喝彩着,挥动着拐棍向空中致意。
突然,郭卫华触动了心思,一把拉过儿子,对团长政委说道:“这是我的小儿子郭振东,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如果你们觉得他是一块当兵的料,我就把他送到这里来,接过他老子的枪!”
团长、政委二人面面相觑,瞬间之后,一齐说道:“如果老**放心把你的孩子交给部队,我们一定会让他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好!就这么说定了。” 郭卫华豪情万丈地一拍手,再转过面去,冲着儿子叫道:“振东,记住了,以后,你就是一名军人了!这里就是你干事业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位**,都是你的领导、都是你的兄弟。你要好好听他们的话,别给你的老子丢脸!”
郭振东亲眼见到了部队**的生活,虽说内心一直很激动,却还没有到想投笔从戎的程度,连忙反对道:“爸爸,我想成为科学家。”
“小子,敢不听老子的话啦?”郭卫华把脸一板,眼睛一瞪,凶狠地说道:“老子告诉你,天底下就没有任何一个事业比保卫祖国更值得男子汉大丈夫去干的。手里拿着绣花针,能保家卫国?屌用没有!”
政委连忙拦截他的话头:“老**,孩子有自己的理想,也是应该的。”
“不行!原先,我可以支持他的理想;现在,人人都知道我是老军人,我的儿子就必须有一个要当兵,继承老子的事业。”郭卫华心头火起,谁的账也不卖,斩钉截铁地说。
团长一见搭档被挡了回来,心知自己也无法劝慰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打点一席话,要将话题引开。
然而,郭卫华是一个只认死理的人,儿子没有答应他的安排,他就决不会偏离主题,仍然大呼小叫地教训着郭振东,直到儿子最后缴械投降,听从了他的主意,才作罢。
接下来,他又被领着去参观了团部陈列室。在这里,他一样地心潮起伏,内心波涛翻滚。他亲眼看到了昔日战场上惨烈的战斗浓缩而成的耸立在眼前的模型。他不需要过细地分辨,也能准确地判断出他所参加的每一个战斗情景。一个漆黑的晚夜,三十二个勇士,面对强悍的敌人,发出了中原突围的第一枪,结果,留下了三十位烈士的英雄事迹在这咫尺之间化作永恒的纪念。其后的每一个他曾经参加的战斗,也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方寸之间。
他激昂起来,指点着每一个山峰、河流、平地,向陪伴着他的军官们淘淘不绝地讲述着那段惨痛的历史。说着说着,他想起了谢斧头对熊世杰的卑躬屈膝,叹息道:“可惜呀,我们用鲜血和生命打下了江山,几十年之后,有人竟然忘却了伤痛,连敌我都不分了。”
上校团长眉头一拧,严肃地点头道:“是呀,改革开放以来,很多人竟然为了个人私利,罔顾国家和**群众的利益,为非作歹,的确应该值得我们警惕。不过,你放心,我们这些掌握枪杆子的人时刻不忘**的利益。”
郭卫华乜了他一眼,又是一声叹息:“再坚固的堡垒,也往往容易从内部突破啊。别看战争年代我们一样出生入死,和平久了,就有人要变质了。”
上校政委一眼洞穿实质问题,下意识地问道:“老**是有所特指的吧?”
郭卫华点了一回头,说道:“是呀,我就是在说谢斧头呢。你们瞧,在战争年代,他和我一样,负了再重的伤,也决不会皱一下眉头。现在,他竟然把那个屠杀过我们兄弟的刽子手当作兄弟,去给他被**镇压了的父母上坟扫墓;自家兄弟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变质了呀,变质了呀。”
政委字斟句酌地说:“我想,你是误会谢书记了。他不是把敌人当朋友的人。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才能把你们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江山建设好,让老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他这样做,其实就是为了告慰死难烈士的在天之灵啊。”
“可是,他不该去给被**镇压了的狗地主充当孝子贤孙。”郭卫华加重语气道。
团长说道:“他那样做,不是为了给地主当孝子贤孙,而是想尽量让熊光祖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况且,他也没有到坟上去嘛。至于熊光祖,当年他为了**地主资产阶级的利益,站在了**的对立面,双手沾满了死难烈士的鲜血。我们无论怎么痛恨他处理他,的确都不过分。可是,几十年过去了,国家正在搞改革开放,需要吸纳各方面的资金与技术,以提高我们的综合国力,扩大我们在国际上的影响。熊光祖能够在这个时候回来,表明他已经在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做深刻反省,我们干吗不伸出手来迎接他呢?当年,你们为了打垮蒋家王朝,赶跑美**,结成了广泛的统一战线,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郭卫华心灵产生了强烈的震撼,不由自主地开始反省自己的立场。他可以认为谢斧头忘掉了过去的敌人加给自身的伤害,可以认为他蜕化变质,却决不会怀疑军人们的立场。他曾经是一名优秀的中**人,为了国家的安宁,为了**的利益,不惜舍生忘死,在战场上几番冲杀,落下终身残疾,也无怨无悔。在他的意识里,任何时候,军人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没错的。他不能不相信这些军人说的话。其实,在这之前,他也知道,他并不认为现行政策有什么差错,也不觉得谢斧头是在执行一项错误的政策,恰恰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宿敌,就思维混乱罢了。如今,两位上校的话犹如雷霆棒喝,让他**。他深感惭愧,停下脚步,凝视着眼前的上甘岭战场浓缩画,陷入深深思索与自责。
团长不再说话。政委连忙引了老英雄,走向另一幅战场,让他摆脱了眼前的困扰,又沉浸在那种令人振奋的回忆里。
接下来,**成员陪同郭卫华吃了午饭,让他稍作休息,就准备请他给全团官兵作报告。
郭卫华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对儿子投来的疑惑目光置之不理,双手抱了后脑勺,凝视着天花板,依稀上面正上演一曲曲活的战争画面。压在记忆深处的情景一个接一个跑了出来,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一向不太爱说话爱张扬的他,仿佛一下子变了一个人一样,激动异常。他跳将下来,去了大礼堂,很快就把它们连缀成了一段段朴实无华的文字,慷慨激昂地从嘴里说将出来,征服了几千官兵的心,也让他的心再一次受到了震荡。情不自禁处,他哭了,他流泪了,为了牺牲的战友,为了眼前一个个精神亢奋的战士,也为了即将看到的国家繁荣昌盛的美景。
他从痛苦中看到了希望,从泪光里孕育着憧憬,有了这么多像他一样的军人,有了儿子将要接过他手里的枪,他的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他还有什么仇恨抛不开呢?他找到了安慰,找到了希望,那就在他身边。
三
郭卫华是一名特级战斗英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息之间,传遍了每一个山村。
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人们,纷纷前来瞻仰他的芳容。大大小小单位的负责人,得知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嘿,牵扯上了地委书记,那还了得,一个个闻风而动,拎了大包小包礼物,不惜跋山涉水,络绎不绝地来到郭家湾,鼓起如簧之舌,试图请他出山,给属下的职工来一次触及灵魂的思想教育。郭卫华是一根直肠通到**的人,既然真实身份已经曝光,入世是不可避免的了,东西可以不收,能够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教育人们应该珍惜什么,挽住道德滑坡的步伐,心里非常高兴,自然满口应承。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天,他马不停蹄地跑遍了每一个单位,总算在大年三十之前回到了家。
其时,大报小报纷纷刊载了他隐姓埋名、扎根农村绿化荒山的消息。一时间,郭卫华的名字成了最吸人眼球的符号,被人们所津津乐道。甚至于远在异乡的新闻媒体,也派出大量记者,前来采访,以期挖掘深藏在他身上不为外人所知的闪光点。郭卫华本来打定主意,要对老记们敬而远之,闭口不谈自己的事情,可是,人家一张张**太能说会道了,让他不知不觉地着了道,完全听凭他们的摆布。
在春节这个特别的日子里,郭卫华也得准备吃年饭,也得举家穿一身簇新的衣服欢庆佳节。可是,他无法分身亲自打理,就再也不带郭振东了,把他们哥俩留在家里,准备过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