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车终于抵达目的地。他们先后下了车,由郭振阳、郭振东、谢雨欣分别带上对联、鞭炮、土纸、燃香、酒菜之类的物品,一块走向一座耸立在小山峰的纪念碑。
当一行人伫立在那座巍峨的石碑面前时,三个老人依次从小家伙手里接过燃香,恭恭敬敬地点燃了,朝着石碑鞠了三躬,将它们插在香炉里。土纸燃起了青烟,谢宇飞点燃了爆竹。在缭绕的烟雾里,他们一字排开,低垂了脑袋,向躺在里面的三十位烈士默哀致意。
一缕青烟从眼前飘过,郭卫华仿佛闻到了战场上的硝烟,鞭炮声也化作了密集的枪炮轰鸣,和着声嘶力竭的喊杀声,直冲耳鼓。他要怒吼,他要爆发,可是,眼睛一落在谢庭柱身上,他便知道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梦幻。他强压住内心升腾而起的激动,俟周围陷入万籁俱寂的一瞬间,低沉地说道:“几十年来,我们第一次聚齐了。排长,你说,你那样做,可曾想到过躺在这里的兄弟们吗?”
谢庭柱说道:“我任何时候都没有忘掉与我一块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我所下的每一个决心,都凝聚着我们全体兄弟的心愿。我决不会背叛我们的誓言,绝不会做任何对不住弟兄们的事情。”
“那么,真的要与熊世杰握手言欢吗?”郭卫华又是一问,表情愈加凝重。
谢庭柱的声音激昂了许多:“不,我不是要与他握手言欢,而是在跟他做生意。一想到他曾经屠杀过我们许许多多兄弟,跟他坐在一块,我就极其痛苦。但是,我别无选择。如果你到改革开放的前沿去看一看,你就清楚,不从各渠道吸引外来资本,就不能让我们的经济真正充满活力。我们身处内地,没有任何优势吸引人家前来投资;熊世杰有很大的资本,他的出现,使我看到了希望,我就不想让机会白白错过。”
“你也知道内地不是沿海地带,不可能有一样的优惠政策吗?那么,你究竟在干什么?”郭卫华的口吻更加严厉。
谢庭柱也变得更加严肃:“我只想让**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我相信,改革开放已经产生了巨大的效果,就没有理由不走向深入。我现在只不过是提前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准备罢了。”
“所以,你就选上了熊世杰?”郭卫华露出一丝冷笑,问道。
“我也不知道要回乡的台胞是他。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也很矛盾,很彷徨,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是妥当。可是,当我冷静下来之后,我就清楚,战争年代的死敌,为了某种共同的东西,是可以走到一块的。要是我们把一切仇怨全部牢记在心,不去跟人家和解,不去做一定程度的妥协,中国还有一个可以交往的对象吗?世上哪一个强国没有侵略过我国,没有在我们的国土上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呢?我们可以原谅外国人,可以跟外国人坐在一起谈合作,为什么就不能原谅自己的同胞不跟自己的同胞合作呢?”谢庭柱诚挚地说道。
郭卫华仰天长叹一声,说道:“也许,你是对的。老排长,只要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躺在这里的兄弟,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四
谁也没有意识到,一台彩电竟然完全改变了郭家湾人的过年习俗。
郭卫华从柳林回到村子,刚上了那道通向自己家门口的斜坡,就看到全村男女老少围在门口,一层一层的,把平日里几乎无人光顾的大门封得严严实实。他无法挤进家里去了,索性发扬**主义风格,嘱咐儿子把电视机搬入集体时代修建的粮仓。全村也唯有那个地方才盛得下那么多的人。
两个儿子欣然领命,从人群里打开一条通**,一前一后地挤进屋子,把电视一关,立即引发满场的遗憾与不满。众人一听他们要把那家伙搬往仓库,不由喜出望外,连忙施出援手,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彩电挪了窝。一时间,人们将大年三十该做的事情全部抛置脑后,一同沉浸在这吸引眼球的欢乐节目里。
然而,郭卫华不会忘却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他的儿子也没有去凑那份热闹,一个在家里剁肉馅,一个和面,准备天黑之后一家人坐在火垅边,一边聊天,一边包饺子。郭卫华拿出村干部送来的一副对联,和着自己买回的门神放在一起,计算着什么时候把它们贴上去才合适。
恰在这个时候,那位忙碌了一整天的村干部笑嘻嘻地进来了,把脸凑到郭卫华跟前,压低声音说道:“真没想到,原来早晨跟你一起吃年饭的是地委书记。要是早知道的话,我还真的要向他敬一杯酒呢。”
“你也不认识他,有那个必要吗?”郭卫华一眼洞穿他的企图,忙说。
村干部继续谗笑道:“虽说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可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有好好地对待你。我也不会为了自己的事去扒那个门窾子,犯不上呀。眼下嘛,为了全村的事,你可真得替我引荐引荐,让我在他面前替全村的父老兄弟说上几句心里话。”
郭卫华笑道:“这个,我恐怕没法帮你了。人家是地委书记,整天忙得头都是大的,谁知道下一次还会不会来呀。再说,我和他几十年没见过面,我的话他会听吗?”
村干部赶紧说:“你们可是生死之交呀。他不再来你家,你可以到他家去呀。只要你去,一切开销,全部由我负担。”
无论从他的嘴里说出多么动听的话来,郭卫华准能找到新的借口予以推脱。村干部无计可施,只好灰溜溜地走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郭卫华再也没有那么高的兴致了。他压根就在心底里鄙视那些为了个人利益到处东奔西跑的人,也蔑视一人得道鸡犬**的潜规则。他的确想去谢庭柱的家,跟他叙旧谈天,可不会向他提什么要求!
接下来的两天,按照习俗,村民们是要相互拜年的,可是,大人小孩全都忘却了这一点,日夜守在电视机身边,丝毫提不起其他的兴致。挤不进仓库里去的一些老人和一些在外面打工回乡或当过兵的青年,不管是自愿的还是不自愿的,都没去给大家添乱,孤零零地呆在家里,把节日的程序做得一板一眼、合乎规范,算是给了郭家湾一点过年的亮色。
郭卫华后悔不迭,没完没了地咕哝开来:早知道会是这样,说什么也不会把电视机贡献出去,好事做了,却反而成了糟践传统习俗的罪魁祸首。可是,懊悔归懊悔,扫兴的事他又不敢做,只得以吃一堑、长一智的古训安慰自己,决计以后再也不做这等与民族特色相悖离的事了。
正月初二,一大早,他刚起床,打开大门,就见一个胖墩墩白津津的中年人怀抱一大堆包装奇特的东西,站在门口。来人满脸堆笑,一面说着恭贺新春快乐之类的吉祥话,一面往里进。郭卫华认出他是县民政局长,一边将他请进家去,一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静候他说出更加深刻的话来。
民政局长把话题绕了好大一圈,似乎不经意地提到他与公安局副局长是关系很铁的哥们,既然郭老英雄跟地委书记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找一个时间,一同前去拜访,也算给谢书记拜一个年。郭卫华连称人老了,腿脚不方便,无法去了,你要是去的话,请帮着传个话,叫他不要干让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的事。
民政局长脸一红,只好期期艾艾地乱扯一通,找一个借口,就溜了回去。
紧接着,大凡全县大大小小有着一官半职的人物,纷至沓来,你方唱罢他登场,走马灯一样地往郭卫华家里涌。人人带了价值不菲的礼品,人人挂了一脸醉人的笑意,人人向他吁寒问暖,人人没话找话地与他海阔天空一通信马由缰的胡侃神吹,人人又似乎大脑全部不好使一般,临别之前,一拍脑袋,拍出一条主意,不管用什么包装的,总归一句话:想通过他结交地委书记,或者是让他在地委书记耳朵边吹吹风,在那里挂上一个号。
郭卫华越发厌烦不过,一跺脚,把心一横,屋子扔给儿子照料,自己拄了拐棍,一头钻进仓库,也泡在那喜庆的节目里去躲清闲了。
第二天,村民们就得走亲访友了。电视机的威力虽在,讲究礼仪的乡民也不得不压下心中的不舍,好好收拾一番,换上新衣服,准备妥了去亲朋好友家里的礼物。或分头离家,或举家前往,满眼望去,偌大一个村落,除了留在家里招待访客的妇女,就是南来北往的客人们。
郭卫华家里没有亲戚,也没有好友,原本没有出门的打算。然而,接二连三地又来了几起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官场上的人之后,他咬了咬牙,带上儿子,把门一锁,就跑到公**上拦了一辆车,去了地委书记的家。
谢庭柱正接待访客,一见他们父子三人进来了,连话都不跟原先呆在屋子里的人说,又是请他们坐,又是端茶递烟,又是给糖的,热烈得谁看了都嫉妒。那些客人只好纷纷告辞。谢庭柱依然把一张笑脸对着他的生死兄弟,仿佛要看一看几天不见,他是否改变了模样。
郭卫华坐了下来,笑道:“你家里真的很热闹啊。”
谢庭柱摇了一下手,说道:“逢年过节,他们都是这样,一个个非得跑我家里来不可。我烦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