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了好长一段日子的国内形势,走向了平静。学生们陆续回到学校,又坐在教室里,翻开书本,开始学习了。郭振阳与郭振东两兄弟也返回了北京,同样回归了课堂。
家里一下子寂静下来了。好在郭卫华是一个没有任何欲望的人,无论怎么生活,或者说,无论生活在一个怎样的**里,他都甘之如饴。他忽然记起去年年底对靳团长和郝政委说过的话,觉得有必要在儿子临毕业之前,去找一找他们,把郭振东穿军装的事正式敲定,也好了结一个心愿。
于是,他收拾一番,搭乘一辆公共汽车,径直去了。
在那座巍峨挺拔的营房大门口下了车,他举头望去,眼前除了站岗的哨兵,就见不到一个军人;侧耳谛听,那种虎吼龙啸的声音也没有了,偌大的军营里死一般的寂静。他很有一些纳闷,杵了拐棍,走向哨兵,准备询问一番。
哨兵认出了他,干脆利落地向他行了一个军礼,就准备放行,让他进入营院。
郭卫华却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呢?里面没人吗?”
哨兵回答道:“**进去就知道了,郝政委在呢。”
郭卫华又要追问,可是,转念一想,对一个哨兵穷追猛问,不是自己该干的事,赶紧闭上嘴巴,拐棍往胁窝一夹,径直走了进去。哨兵马上拨通了团**公务员的电话,告诉了他郭老英雄已经进了营区。
“啊,老**来了,怎么不事先打一声招呼呢?”
郭卫华气势如虹地杵了拐棍,目不旁视,径直地朝办公大楼方向走去。快到那座楼宇的门口时,猛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钻入耳鼓,抬眼一看,赫然发现郝政委杵在他的面前。
“你是怎么带兵的?死气沉沉,人走进来,好像进入了墓地。这样能够带出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吗?”郭卫华不理睬他的笑脸,劈面就是一通怒吼。
郝政委讪讪一笑,一边递过自己的手,一边说:“今天,部队有活动。”
郭卫华没有理会他递过来的手,拐棍在地面重重地敲击了几下,严峻得犹如一座长年覆盖了积雪的大山,语气也很肃杀:“部队有活动,就更应该造势。当了那么多年的兵,连这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吗?”
“有些活动,就只能保持这种默哀的气氛,才能对得起牺牲的烈士。”郝政委略微叹了一口气,说道。
郭卫华一阵惊愕,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祭奠哪些烈士?”
郝政委依旧伸着手,索性挽起了郭卫华的一条手臂,一边把他往办公室里拉,一边解释道:“老**还记得吗?前一段时间,我们去北京执行**令的**上,曾碰过面。我们这次祭奠的烈士,就是在执行**令过程当中牺牲的。”
郭卫华心一紧缩,嘴唇有点发颤:“就是死在北京的吗?有多少人牺牲了?”
这时候,郝政委已经将郭卫华搀扶到了办公室的门口。公务员敏捷地跑去前面,替他们把门打开,然后退回身子,静候在门边,帮着政委将老英雄扶进了一条沙发,又给主宾倒上了茶水,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
郝政委从桌面上端起自己的茶杯,走到郭卫华跟前,跟他坐在一起,这才重新拾起打断的话题,回答道:“是啊,一个个年轻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的军人,牺牲在北京这一没有硝烟的特殊战场上。他们,一共有二十一位烈士啊。”
郭卫华摸起拐棍,将它往地面一撑,身子一下子就弹跳起来了:“二十一位烈士?这是什么样的战场,能牺牲那么多人吗?想当初,我们与熊世杰那个**打仗的时候,虽说也牺牲了不少兄弟,却也把那个**的队伍打得七零八落。就是武装到牙齿的美国佬,不是也被我们打得跪地求饶吗?你们倒是很能干,好家伙,一下子就失去了二十一个年轻人的生命!”
郝政委叹息道:“要不然,怎么说这是一个特殊的战场呢?总算是,我们平息了反****,保住了**江山。”
郭卫华一连气地把拐棍在地上击打得嗵嗵作响,咬牙切齿地诅咒了好一会儿,一屁股坐了下来。将拐棍往怀里一收,他侧目打量着郝政委,心里憋了许许多多话儿,想往外倾诉,可是,一时之间,那些话头你挤我拥,越发使他的脑海乱成了一团麻,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把它们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于是,他移过头去,只怔怔地望着自己手里的拐棍出神。
郝政委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内心世界,略一思索,试图打破这难堪的寂静,问道:“老**今天到这里来,有事吗?”
郭卫华冷哼一声,把目光盯在郝政委的脸上,说道:“我就不明白,那么多部队开进去了,那么多武器装备开进去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战士成为烈士?他们全部是牺牲在**分子手上的吗?我们过去所运用的强大政策攻势,为什么没有用?怎么区分谁是**分子,谁是学生呢?”
郝政委表情凝重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其实,改革开放以来,社会上早就出现了各种不同类型的**,这一次来一个总爆发,也是有其深刻的国际国内形势与**的。我们现代军人,用一个特殊的战争形式向党和**交了一个满意的答卷,说明我们的部队永远是中流砥柱。我们宁可牺牲自己,也不会向手无寸铁的学生和老百姓动用武力,就是最好的体现。”
郭卫华说道:“还是你有水平,三言两语,就让我长了见识。好,我能够理解,也放心地将我的儿子送来部队,在部队百炼成钢。”
郝政委略微一怔,惊讶地问:“老**是为这事而来的吗?”
郭卫华心里一惊,还以为早就说好的事会泡汤呢,马上不高兴了:“怎么啦?你以为我原先跟你们说着玩的吗?”
郝政委眼帘浮现出春节之前郭卫华来部队的那一幕,露出笑脸,正准备说话,谁知郭卫华竟然以为他要矢口否认,连忙封住了他的嘴:“你要是不记得,还有靳团长嘛,叫他过来,问他,他肯定记得的。”
“我记得,我记得。”郝政委赶紧阻拦,说道:“老**的儿子想参军,我答应就是了,不必搞得那么复杂。”
“就是嘛。”郭卫华脸上笑开了花:“军队男儿,一口唾沫一口钉,怎能反悔?”
郝政委附和着笑了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就是老**的儿子,来到部队,也要跟战士一块摸爬滚打,一样得遵守纪律,决不能有半点含糊。”
“那是当然。部队不是温室,而是熔炉。如果你不把我的儿子炼成一块好钢,我还饶不了你呢。”
郝政委爽朗一笑,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一阵推门声打扰了。是公务员轻轻地走了进来。他走到郝政委身边,简单地对他说了一句话,郝政委立马神情端庄,向郭卫华作了一个请起的姿势,自己就一下子挺立在沙发边沿。郭卫华跟着将拐棍往怀里一收,手一撑,人就挺直了,犹如一棵松树,庄严而又挺拔。于是,公务员迅速走出门外,站在门边,恭候着他们并排走出了门。
走廊里已经站立了好几个中校以上的军官。郭卫华一眼就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显然也认出了老英雄,一个个向他颔首示意。
郭卫华回了几个点头礼,却一直没有见到靳团长的身影,心里滚过一阵疑惑,好几次都想追问他的下落,可是,临到嘴巴张开的一瞬间,又觉得似乎不合礼仪,终于忍住。想着想着,他吓了一跳,竟然以为靳团长已经成为二十一位烈士当中的一员,脚步更加沉闷,每一步都灌了铅一般,异常沉重。
其他的**成员们都心情低沉,面孔肃穆,只是机械地挪动着脚步,犹如机器人一样地微颔了脑袋,庄重地行进着。
不知不觉,他们就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大操场。
操场上早已集合起了数不清的军人。气氛一样显得很低沉。昔日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的那种虎吼龙吟般的喊叫声,完全销声匿迹。甚至于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发出一点气息,只太阳光火辣辣的,悄无声息地将它的热量狂泻在这片寂静无声的世界。没有风,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一丝可以听得见的声响,似乎大自然已经在这一时刻仅仅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
最边缘的地方,是一个大型的平台,军人平素看露天电影与演出的地方。那儿,现在已经布设成了一个灵堂。在平台的四周,簇拥着许许多多花圈,洁白无莹的花朵张开青春活力,显得格外素雅。正中央拉起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书写着此次活动的主体:隆重祭奠在平息反****中牺牲的烈士。平台中间的**,摆设了几张条形桌,相互靠拢,组成一列,并用一张宽大的深红色地毯铺在上面。桌面上,一字排开,安放了一样颜色和大小的二十一个骨灰盒,全部用军旗覆盖着,显得格外庄重。在它们的四周,同样是花朵掩映。
沿了桌子的内侧和两边,各肃立着十多个年龄不同、衣饰各异的人。他们是烈士们的父母或兄弟姐妹,接受部队的邀请,前来参加亲人的追悼会。
郭卫华夹在**一班人当中,默不作声地由全体军人组成的方阵中间穿过,一同缓步走向平台。
四周的军人好似一棵棵青松,屹立在各自的位次上,没有人稍微动一动,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他们甚至连眼睛都不眨动一下。很快,一行人走上了平台。等候在一侧的播音员一见郝政委站好了**,马上宣布追悼会正式开始。
立即,从天幕传来一阵袅袅的哀乐,在人们的头顶盘旋不已,久久不愿离去。
平台上的一两个女性忍不住悲从心来,嘤嘤泣啜起来。霎时,烈士的亲人们触动了心思,再也抑制不住情感的宣泄,全都失声痛哭了。顿时,哭声凝成一片,在平台上空回荡。台下的军人们再也忍不住了,同样放声大哭。于是,在哀乐声中,凝集成了痛哭的海洋。
“男子汉大丈夫,可以流血,可以牺牲,却不可以流泪!”郭卫华胸腔里好像淤积着一团火药,瞬时就要爆炸。他连忙揩了一把眼泪,挺身而出,俟哀乐曲终的一瞬间,站了出来,挥舞着拐棍,大声吼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