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祖兄弟何曾听到过这样一席话?这番话在他们心中产生的冲击波犹如许多年以后美国人飞到广岛扔下的一颗原子弹,影响深远。他们在母亲的教导下,读了很多书,几乎每一本书里都在阐述一个世界大同的道理与幻想。那些思想,虽说受历朝历代制度的禁锢与制约,只是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及,留给世人的只是一种理想,或者说一种虚无飘缈的幻想,但是,早在他们兄弟二人心里扎了根。母亲对人和蔼可亲,母亲对她所教导的东西身体力行,又使他们幼小的心灵里,就对人世间的善与美有了更深的理解。因而,他们牢记振兴徐家声威的祖训,同时怀抱济世的理想,为人处事时时以忍让为先导,能够给人帮助,就决不吝啬。邢执中一现身,救他们兄弟于水火,也让他们豁然开朗了。此时,长年积压在心里的业已淡忘的天下大同的理想经由邢执中轻轻一点拨,浮出水面,变成了一种伸手可及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并且与徐家祖训缠绕在一起,难以分开了。什么是祖训?为了重振徐家声威而发奋读书,博一个金榜题名,的确是祖训;可是,实现大同的理想,难道不是祖训吗?这才是祖训的实质啊!祖父被砍了头,不正是为了那个理想而不惜得罪权贵,才祸及己身的吗?在那个时代,没有一个好的政党,空有一腔热血与理想,怀抱安民济世的良方,到头来只能身首异处。如今,有了一个真心为民的政党,世界大同的理想有了得以实现的基础,为了这个理想,就是拿起刀枪,他们也在所不惜。
第五章
七里坪是黄安县一个非常重要的集镇,四面环山,一座座凸起的山峰,树木参天。一条小河,一年四季不停地唱着动听的歌曲,打它侧面经过。伴随它的歌声,镇子一天天繁华起来,吸引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云集着各种各样的物资与财富。一条略显狭窄的街道,将集镇划作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景致。一边是高屋大瓦,檐墙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与花卉异草图案。沿着这些高大的建筑物,向后排去,是鳞次栉比的做工精细而又讲究的房子;一边是低矮的房子,坐拥着镇上大大小小的店铺与工厂,也居住着镇子里大部分居民。
几乎每一天,坐落在街心的铁匠铺里都会响起叮叮噹噹的声音,和着粗犷的男人呵呵的叫喊声,听在农人的耳朵里,就比富人摇晃着脑袋微闭着双眼沉醉于似真似幻的靡靡之音里还要**得多。那是春天里播种的希望,那是秋天收获的憧憬,也是所有农人赖以为生的依靠。
这一天,邢执中带了徐光祖兄弟俩穿过熙熙攘攘的**,走进了铁匠铺。
铁匠头都没抬,抡起的锤子不停地砸在一把烧得彤红的镰刀上,飞溅而起的带了火星的铁屑差一点儿就冲到了邢执中和徐家兄弟的身上。
三个人轻轻往侧面一退,让那兴冲冲的火星扑了空。
邢执中一边退,一边爽朗地笑了:“哈哈,靳老板生意兴隆,有做不完的活,真叫人羡慕啊。”
铁匠举起的锤子愣在半空,头下意识的一偏,一眼认出了邢执中,连忙放下锤子,紧紧地握着邢执中的手,高兴地叫道:“哎呀,原来是邢兄弟,哪阵风把你吹到我这小庙里来了?”
邢执中热情地握着对方的手,笑嘻嘻地回答:“靳老板店里的春风,一吹十万八千里,想不把我引来就不成。”
铁匠松开手,只见邢执中的身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满身伤痕,头上还有洗不掉的血迹,张了张嘴,就要发问。邢执中却抢先简单地介绍了一番自己带来的这两个年轻人,说得铁匠一脸的严峻,半晌也不做声。忽一会儿,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叫出一个学徒,把铺子上的事对他交待一番,就带着邢执中和徐光祖兄弟进了内室。
穿过一间杂乱而又阴暗的小屋,几个人一齐朝里面走去。那儿果然别有洞天,一间宽敞的屋子正中,摆放了一张八仙桌,几条壮汉正围坐在一块,小声说着话。一见有人进来,机警地停下话头,朝门边望去,只见来人是邢执中,兴奋地一跳而起,这个拉着他的手,那个拍着他的肩,向他致以热情洋溢的问候。
邢执中与他们寒喧一阵,一眼瞥见角落里一堆破布下露出一柄闪了寒光的大刀,马上走过去,猛地掀开那堆破布,只见里面全是一把把大刀,忍不住朝靳老板赞许地点了一回头。再一瞧,那些人正吃惊地打量着他身边的两个陌生小家伙,不由微微一笑,把徐光祖兄弟俩介绍给他们。
为首的汉子,人称付先生,听说了徐家兄弟的来历,伸出双手,拍打着他们的肩头:“好!邢先生带来的客人,就是我们的同志。我相信,你们会跟我们一道,坚定不移地把**道**走下去!”
“是的,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要把吃人的地主老财赶尽杀绝!”徐光祖一拉弟弟的手,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
可是,他的话音尚未落地,因为激动过度,双脚一软,脑袋一黑,身子跟着就朝地面倒了下去。那些汉子和邢执中一样,飞快地将他扶住。徐耀祖也是眼前一黑,瘫倒在地。靳老板赶紧将侧门打开,与大伙一块把兄弟两人扶上了床。
几个人重新落了座,邢执中掀开衣服,撕下里衬一只角,翻出一张揉皱的纸片,递给目光炯炯的付先生。
付先生展开一看,万分欣喜,情不自禁地把它往桌上一拍,兴高采烈地说道:“同志们,我们黄安麻城两县的农民自卫军就要发动起义了!虽说我们的起义跟南昌起义和秋收**无法相提并论,但它一定会在全国产生很大的震动,推动**形势的高潮滚滚向前。为了顺利地实施这次起义,遵照潘总指挥的命令,今天晚上,务必把武器下发到每一个同志手中,通知大家,随时做好冲锋陷阵流血牺牲的准备。”
徐光祖兄弟俩这一觉睡得很死,一睡就是两天过去了。等他们睁开眼睛,挣扎着想爬起床,听到远处传来一片欢呼狂叫声,不由大吃一惊。
“出了么事?”弟弟徐耀祖沉不住气,急切地问。
徐光祖正要摇头,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闪现了邢执中把他们带到这儿的情景:是了,就是这间屋子,还有这张八仙桌,还有几个精壮的庄稼汉子和角落里一堆大刀!他下意识地朝角落望去,只见那堆破布仍静静地躺在原地,赶紧飞奔而去,一把掀开,却一把大刀也不见了,顿时一跺脚,叫道:“天啊,起义了!快!我们快追上去,也许还来得及!”
于是,兄弟二人一头撞了出去,冲进铁匠铺。一眼看到那儿躺了一把铁锤和一根捅火的铁棍,兄弟二人心头一喜,飞身上前,徐光祖抓起那把铁锤,徐耀祖摸了那根铁棍,如飞般地冲出门外。
那条狭窄的公**上,无数农民你挤我拥,吵吵嚷嚷,把整个集镇抬上了裹着寒意的天空。
兄弟俩毫不迟疑地冲了过去,从这边跑跑,从那边奔奔,都无法找到穿出人群的**径,心里一急,索性双手一分,提了铁家伙,就朝人群里钻。每当他们费尽心血打开一道缝隙,人群一阵蠕动,很快就将他们淹没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枪声像炒豆子般地在空中喧嚣起来。人群一下子鸦雀无声,只有心脏怦怦的跳动声清晰可闻。
徐光祖趁着大家惊愕不已的机会,提了铁锤,甩开膀子,旋风一样推开一堵挡住去**的人墙,奔往枪声传来的方向。徐耀祖一阵慌乱,牙齿直打哆嗦,好一会儿,也拿起铁棍,一边叫喊,一边追了过去。
他们沿着小河滩,一直冲到山脚下,老远就见几个手拿长枪的年轻人正在猫腰查看地上的痕迹。
地面上,是几个并排倒下的尸体。
兄弟二人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心,高举铁锤和铁棍,呐喊着如飞般地冲上前去,还没看清那人是谁,就一齐往下砸。
那人听见响动,直起身子,喝问道:“光祖,你们干什么?”
兄弟俩骤一听那个熟悉的声音,高举的铁锤与铁棍再也砸不下去了,愣在原地,犹如两具木雕。
好半晌,徐光祖才犹犹豫豫地问:“邢大哥,怎么是你呀?”
“你以为是谁?”邢执中松了一口气,反问道。
在他的身边,另外几个与他一样手持长枪的年轻人早就把枪架了过去,一听他们的对话,慢慢地把枪放了下来,心有余悸地说:“小家伙,乱闯个屌。要是邢大哥晚喊你们一声,你们就跟他们一样,成了死人。”
一边说,一边把嘴朝地上一努。
兄弟二人眼睛朝地上一扫,只见那几具倒地的死尸一个个穿了绫纙绸缎,腰圆体胖,即使是从胸口汩汩冒出殷红的血液,脸庞死一样的苍白,也掩盖不了他们生前奢侈的景象。
兄弟二人啐出一口唾沫,问道:“邢大哥,是不是起义已经成功了?”
邢执中笑道:“成功?远着呢。今天不过是枪毙了几个罪大恶极的反**分子,召开了万人动员大会,为攻打黄安造势。”
说到这里,他把手朝河滩方向一指,继续说:“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力量。我们不仅要打下黄安,以后还要打麻城,打甄家畈,把吃人的地主老财一扫而光,让穷人都过上好日子。”
徐光祖兄弟站在山腰,顺着邢执中指点的方向看去,只见河滩边果然竖立了一座气势磅礴的平台。平台四周,一律插上鲜艳的红旗,在微风的吹拂下,猎猎招展。黑压压的人群,蚂蚁一般,何止几千几万。时而欢呼呐喊的声音,在天空盘旋,震耳欲聋,气势如虹。
兄弟二人不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挥了铁锤和铁棍,一边激动地大喊大叫,一边做势就要朝平台那儿奔去,却被邢执中拦住了。
“等一会儿,我还有话要说。”
“邢大哥,你想说什么?”徐耀祖一个急刹车,手里的铁锤差一点儿脱手飞去,身子一转,疑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