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跟甄婉儿的想象总是背道而驰。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再也看不到皇帝老儿有恢复皇朝的机会。想让儿子通过科举考试谋取功名,重振徐家名声,已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甄婉儿越来越感受到了这一点。原先对苦日子丝毫也不在意,无论多苦多累,无论多么艰难,心中存有恢复徐家光荣的梦想,她都能忍受。现在,她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梦想永远也不可能实现,加之缺衣少食,营养不良,此时一齐发作起来,来势异常凶猛,不到两天的工夫,就把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拖入了死亡的深渊。她和她的婆婆一样,临终之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眼圆睁,望着苍穹。
徐光祖两兄弟成了孤儿,日子过得愈加凄惨。好在母亲去世时,他们已经有十多岁了,占了婴儿时期家道殷实奶水充足的光,兄弟二人发育得很好,已经变成了大小伙子了。而且,这几年,在母亲的教导和乡亲们的指点下,他们对放牛、耕田、割谷、栽秧、播种、打谷等所有的农活,都样样在行,自然能够讨得到生计。然而,光宗耀祖的理想在他们心里生了根,他们决不会就此了此一生。可是,他们怎么才能重振家业呢?思来想去,兄弟俩束手无策。
一日,兄弟二人一块上街闲转,意外地碰到了一个熟人。
那个熟人正是昔日从甄友权手下救了徐家兄弟的长工。那一年,徐家兄弟都很小,对救命恩人的印象还不是很深;可是,事隔多年,那人却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殷勤地把他们招呼到街上唯一的一家小餐馆里,点了几样小菜,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别后几年的经历。
兄弟俩这才知道那人名叫邢执中,被舅舅赶出家门之后,就碰见了一个非常阔绰的大官人往家里运送金银财宝,因为东西实在太多,叫来的帮工忙不过来,一眼看到他扛了一根扁担,就请他帮忙搬运那些东西,过后给了他一笔不菲的犒赏。他喜出望外,从此以后,肩扛扁担,走南闯北,忽东忽西,既赚取了不少银子,又见识了世上冷暖,知道了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里,南方正在进行一种风起云涌的**。他也非常渴望去经历那样一次与眼下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可是,又觉得抛弃目前衣食无忧的生活,去进行一种前途莫测的冒险,是不是值得呢?所以,一直踌躇不前。
这一次,恰逢他送了一副挑子到这里来,才巧遇徐家俩兄弟呢。
徐家兄弟不由怦然心动,相互打量一眼,就想依葫芦画瓢,也干起这个营生。
邢执中惯走江湖,察言观色,已知他们兄弟俩的心思,哈哈一笑,饭吃完了,嘴巴一抹,扁担一提,顺势朝徐光祖胸前一递,说开了:“小兄弟,我看你们也不是种庄稼的人,就像我这样,也扛起扁担走四方吧。”
“这怎么好?”徐光祖心里非常高兴,却假意推脱。
“别扭扭捏捏的,男子汉大丈夫,想干什么,说干就干,才是男儿本色。”邢执中硬是把扁担塞进了徐光祖的手里,说话的口吻透射出不容推脱的强硬。
邢执中成功地渡了两个有缘人,就想把他们带在身边,三人一块闯荡江湖,相互照应,看能不能找一个时机,真的去投身那场**。徐光祖兄弟守孝期间,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母亲的坟头空留一片乱草。邢执中只好压下内心的愿望,丝毫也不透露准备去参加**的想法,教会他们挑扁担的诀窍,并跟他们约定两年之后,再带他们去闯出一片锦绣前程。
第二章
兄弟俩按照邢执中告诉他们的诀窍,扛起扁担,走南闯北,为人送一送东西,或到市集上贩卖一些日用品,不到一年的工夫,家境就殷实了一些。
有了积蓄,兄弟俩心思活泛起来。世道的演变已经不容他们通过科举考试谋取功名,他们就想找一个好媳妇,以配得上昔日堂堂一代清知府的门第。走南闯北的日子里,他们也看到过许多美丽端庄家财万贯的姑娘,便央求媒人为他们玉成此事。
媒人果然答应下去,而且说做就做,立马跑去了姑**家,却饶是具备把凉水说得点着灯的本领,也不够用了。那家老人听完她的话之后,冷了半天场,这才说道:“徐家好是好,可是,听说早就不是原来的徐家了。但凡他们把家境恢复到只有徐老知府在世时的一半光景,我就把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亲自送到他的家门。”媒人怔了一会儿,再也说不出话了,只好劝兄弟俩趁早死了这个心,还是找一个跟他们旗鼓相当的才容易成功。
谁知兄弟二人一听,反而觉得人家的话说到自己心坎上了,便思忖着如何尽快积累万贯家财,好娶回一位貌若天仙的千金小姐,光大徐家门庭。
两人日思夜想,再也找不到好出**了,眼睛一落在邢执中送给他们的扁担上,不由各自拍了一把自己的脑袋,同时叫出了声:“是啊,扁担!扁担带给我们好运,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于是,徐光祖做出决定:弟弟留下来照看家门,自己择日启程,去碰那千年难寻的发财机遇。
一**上,他扛着扁担,心里乐开了花,眼帘飘荡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熠熠生辉的,差一点儿晃得他眼都睁不开。他走**也越发轻快了,日行两百里,也丝毫不觉得累。第二日,天幕四合时分,他就到达了汉口。
好家伙,即使是晚夜掌灯时分,到处流光溢彩,热闹非凡。初进这样一个大城市,他茫然摸不清方向,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样做才好,想找一个旅馆暂且住下再说,却街道上到处是裸胳膊露腿、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人,一见有男人打她们面前经过,顿时摇曳着四月间柳枝般的身躯,嗲声嗲气地迎了上去,肉麻的话像长江混浊的流水一样,滔滔不绝地往他耳**灌。他顿觉浑身躁热,胯下那根从未**过的东西像一条赤练蛇一样仰起了头,雄纠纠气昂昂地挺立在身躯中央。一个女人用手绢捂了嘴巴,扭着腰枝,眼睛里流转着柔柔的光彩,含了笑意,直朝他走来,将要说话,却徐光祖拖了扁担,双手本能地捂着那根**的头颅,低了脑袋,落荒而逃。
徐光祖只顾急急地逃命,眼睛那儿也不敢看,也不管东西南北,两只耳朵更是像堵塞了一团棉絮,丝毫也听不见任何声响,逃出没多远,一头撞在一个什么东西上,只听砰的一声,那东西跌倒在地。他也把持不住,随之倒了地。接着,又是几声尖叫,直冲他的耳管。他不由一惊,顿时**过来,朝跟前一扫视,立即魂飞魄散,浑身上下筛糠般地抖动不停。
原来,周围全是手持砍刀的壮汉,一个个凶神恶煞,绞杀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有几个靠近他的人,手里的砍刀不知道为什么砍向了自己的头部,一边哇哇乱叫,一边使劲摇动着砍刀,脸上血流如注。趁此机会,另一伙人挥动着砍刀,不顾一切地朝受伤的人砍了过去,吓得那些受伤的人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如飞般地逃跑了。
徐光祖一阵晕旋,昏了过去,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飘浮着列祖列宗的影子。那些早就住在地下的徐家祖宗似乎很为不肖子孙的作为而黯然神伤。徐光祖知道,一定是列祖列宗不满他的行为,英雄之气直往胸襟翻涌,眼睛一睁,腾身而起,就势操起扁担一挥,声嘶力竭地吼叫道:“谁敢惹我,我就要谁的命!”
回答他的是一阵快意的大笑,接着,一个模样颇有些斯文的中年人缓步朝他跟前走来。
徐光祖身子一转,连忙把扁担对准了那人,大喝:“别过来!过来我就要你的命!”就势把扁担朝他胸前捅了一捅。
那人越发笑得厉害,眼泪都差一点儿掉了出来,一出手就把那根扁担托了起来:“喲,原来是一个初出庐的雏!小伙子,你帮我们打败了对头呢。走,跟我们一块去吃香的喝辣的,别拿一根扁担到处瞎撞了。”
徐光祖懵了,两只眼睛眨巴了好一会儿,也不清楚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真的碰上了奇遇。那些手持砍刀的壮汉却不等他反应过来,就笑嘻嘻的一涌而上,把他抬了起来,大呼小叫着往一处灯火辉煌的住处奔去。
不多大的工夫,壮汉们就把他抬进了那处豪华的别塾。进了大门,这才把他放了下来。徐光祖仍觉晃晃悠悠,脚一挨地,差一点跌倒。靠近他身边的一位壮汉连忙扶着他,与其他人一样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厅里,一个个一脸虔诚地望着那个斯文的中年人上了楼,谁也不说话,偌大的屋子里鸦雀无声。徐光祖挺了挺身子,怀抱了扁担,心里感到很纳闷,犹如梦境一般。
打楼上传来一阵坚定有力的脚步声,接着,一个欢快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就挤进了他的耳鼓:“我看看,是哪位英雄为我打灭了姓刘的威风呀?”
他赶紧把头一抬,只见一个非常健硕的壮年人正快步走下楼,正拿笑容可掬的眼睛盯在自己身上呢。
说是迟,那是快,那人旋风般地刮到了他的跟前,眯了双眼,端详了他好一阵子,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道:“行!小伙子,你是一个人物!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有我一碗饭吃,就绝对饿不着你!”
“快呀,快呀,还不快点谢谢伍爷。”起先上楼去的斯文中年人跟在那人身后,赶紧对徐光祖说道。
“是呀,伍爷看**,该是你多大的造化呀。”其他壮汉争先恐后地嚷道。
伍爷端起架子,笑眯眯的,正等着徐光祖向他顶礼膜拜呢。可是,徐光祖眼帘倏忽之间跳出了奶奶、父亲、母亲的身影。几位故去的亲人指着他的脑袋,仍然喊着要他继续振兴徐家祖业,别做与徐家门风不相称的蠢事呢。徐光祖内心一阵颤动,支支吾吾,不肯答应。壮汉们越发叫得急了,催促他赶快答应伍爷。伍爷历经大风大浪,见徐光祖半晌不肯说话,已知他的心意,挥手制止了壮汉们的催逼,轻轻拍了一把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