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萧太太已经哭闹够了,闭上了眼睛,伏在尸体旁,鼾声如雷。中年人忙将那袋银元递给一个彪形大汉,派他去买棺木,一屁股坐在了萧太太身边的一把椅子上,不停地用手或脚推她一下,把她的鼾声吓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徐家出去**物品的人挑着满满当当的担子,陆续回来了。中年人一跃而起,径直地冲了过去,朝一副担子瞥了一眼,见那只不过是一些蔬菜,顿时气冲斗牛,飞起一脚,将担子踢得远远的,骂道:“连狗都不吃的东西,你们就拿来给我们吃吗?”
其他萧家的人见样学样,鸡蛋里面挑骨头,把一担子一担子的物品说得屁也不值,然后飞起一脚,踢得满地都是。徐家下人不愿意了,轻轻地回了几句嘴,立马招致萧家的一通破口大骂。
徐光祖越来越清楚了,萧家人的欲壑是填不满的。可是,不填满他们的欲壑,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事已至此,还是万事忍为高,只等萧家姑娘入了敛,进了坟墓,徐家人的苦日子才算熬出头了。于是,他赶紧吩咐下人们重新上街,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都挑最好的买。看着下人气不忿地挑了空空的担子出了门,他的心里涌起了无尽的悲哀,慢慢地踱步走向神柜。那儿,曾经是徐家先祖接受子孙们供奉的地方,现在却被一个死去的赤身**的女人霸占着。真的令祖宗蒙羞啊!他慢慢地伸出手,眼睛里突如其来地冒出怒火,下意识地要将那具尸体从神柜上扔下来,却一见中年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顿时泄了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脸上,身子一蹲,失声痛哭起来。
不久,派出去的下人挑了空空的担子,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原来,曾经跟徐家交好的商业主们,一见徐家遭了泼天大祸,再也不愿意赊账给徐家了,什么东西也买不回。
徐光祖想了一想,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心肠一硬,咬牙切齿地说道:“事已至此,哀求是没有用的。萧家姑**死,本来与我徐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得容忍他们如此胡闹?大不了打一场官司。我有媒人和萧家那个下人做证人,难道真的要向他们摇尾乞怜吗?”
一听徐光祖说出这番话来,徐家下人们禁不住拍手叫好。大家一齐鼓噪,把一个熟睡的萧太太惊醒。
她喜孜孜地问:“事情解决了吗?是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办**决的吗?”
中年人恨不得一脚踢在她的脸上,咬着牙,冷冷地说:“没有呢,他们说,要打官司就打官司,再也容不下我们萧家的人了。”
萧太太一听,怔了半晌,嘴唇一阵哆嗦,怎么也哆嗦不出一个主意来。恰好,甄友权闻讯赶来。萧太太一见来了外人,双手伸开,举过头顶,猛地一下拍打在尸体的旁边,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数落:“女儿呀,你怎么就去了呢?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徐家都是些什么人吧。他们逼死了你,还欺负我一个孤老婆子呀。还有没有天理呀,老天爷呀。”
“太太,小姐不是自己死的,我亲眼看见,是徐光祖这个**亲手杀了她的。”中年人一见甄友权出面了,浑身充满活力,火上浇油道。
“什么?”萧太太扭过脑袋,瞪着徐光祖,从眼睛里喷出烈火,一声凄厉的惨叫,腾起身,猛地扑向徐光祖,一边在他脸上胡乱地抓挠,一边声嘶力竭地骂:“你这个杀人凶手,还我女儿命来!”
“干什么,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甄友权一屁股坐了下来,吼道。
闹哄哄的场面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拿乞求的目光注视着他。
一出马就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胡闹,甄友权心里感到非常受用,朝每一个角落扫视了一回,说道:“萧太太,你这样办事就太不厚道了。姑且把谁对谁错放在一边,但是把你姑**尸体放在人家的神柜上,就行不通。你岂不是在骂人家的祖宗吗?听我一句劝,快点把她抬下来。有什么事,大家坐下来,好好商量嘛。”
萧太太瘪了瘪嘴,好一会儿,才心有不甘地听从了甄友权的主意。于是,萧家人赶紧趁着棺木和寿衣都买来了的机会,把尸体抬下了神柜,入了敛,架在客厅正中央。
甄友权本来坐在中央,一见萧家人七手八脚地挪动着尸体,生怕沾上了死人的晦气,飞也似的起了身,躲到一边去了。萧太太紧追不放,逼着甄友权给她一个公道。甄友权叹了一口气,悲天悯人地说:“你叫我怎么说呢?你的女儿,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是不是?但是,就这样放过了凶手,别说你不干,我也不干。我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说出去的话,做出去的事,要能见得了众。依我看,不如让光祖和耀祖拜你为干妈,他们家里的事,就全由你当家。这样可好?”
萧太太虽说失了一个女儿,却得了两个儿子,还有一份偌大的家当,自是满心欢喜,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可是,还没容她把话说出口,徐光祖就跳起身,冷笑一声,说道:“好是好,只可惜你们打错了算盘,我根本就没有杀过人,不会将我的家当交给一个外姓人。你们报官好了,我等着跟你们打官司呢。”
甄友权把桌子一拍,骂道:“你这个畜生,难道我这个做舅舅的是与萧太太串通好了的,来讹你的家财不成?”
说到这里,他腾地站了起身,气呼呼地朝萧太太瞥了一眼,又恶狠狠地瞪了徐光祖一下,出了门。
于是,事情无可挽回地告到了官府。萧太太作为控告方,递了一个状子给警察局。立即,县警察局长亲自带队,率了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开赴徐家湾。警察忙碌了一整天,将调查的结果报告给警察局长。警察局长一听,果然与萧太太说的不差分毫,不由大怒,当场给了徐光祖一个耳光,骂一声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小**,喝令警察把他锁回了警察局。
徐光祖一被警察带走,徐耀祖更是茫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萧太太更是气焰嚣张,在徐家闹了一个天翻地覆。
过了一天,甄友权又不请自到,劈面把准女婿骂了一个狗血喷头,说早叫你们把萧太太哄好了,就没这回事了。现在怎么样了?被警察逮去了吧?我看呀,要是你还不识相,你哥这条命就要断送在警察局了。徐耀祖胆战心惊,连忙请舅舅帮忙出主意,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哥哥救出来,让他免除杀头的灾祸。
甄友权闭目想了好半天,猛地把眼睛一睁,对外甥说道:“现在要救你哥,还是找得到办法的。只要你舍得卖掉田产,找人去警察局上下打点,也给萧太太好处,让她不再追究了,官家没了苦主,又得了好处,眼睛一闭,你哥哥或许就可以回家了。”
徐耀祖一听,再也不敢犟下去了。可是,家里的一切都是由哥哥打理的,他认识的人不多,也不知道怎么去求人,只好央求舅舅,让他去打点了。甄友权满口应承,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急得徐耀祖恨不得跪下叫他一声老祖宗。下人本以为铁板钉钉的事,却出了意外,也心里发慌,却见多识广,用肘部碰了徐耀祖一下,把他带到一个角落,说甄友权等着他拿钱来呢。
徐耀祖懵了:“哪里还有钱呢?不是都用了吗?”
下人沉思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看,只有把田产卖一部分救急了。”
徐耀祖一听,两眼放光,催促着下人快去找买家。下人为难地搔着头,怎么也搔不出一个办法。
甄友权恰好内急,出来小解,听了徐耀祖和下人的对话,心里暗喜,马上走上前去,说道:“找不到人买你的田地,是吧?交给我,我给你想辙。谁叫我是你的舅舅呢。我不替你们担担子,还有谁愿意帮助你们呢?”
于是,徐耀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拿出所有契约,交给了甄友权。甄友权接过那些东西,抑制不住两眼放射绿光,一边煞有介事地数着田产数量,一边信誓旦旦地对外甥说:“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哥救出来的。”
第四章
为了撬开徐光祖的嘴巴,逼他承认杀死萧家姑娘,警察局一帮穷凶极恶的家伙令他受尽了折磨与痛苦,把人类能够想象得出的酷刑,都在他的身上演练了无数遍。他全身上下,处处流淌着血液,一块块皮肉翻转过来,煞是恐怖,甚至于森森白骨也露出了头,嘎吱嘎吱地哀鸣。但是,他不会玷污自己的清白。他开始时想不通,那个萧家的下人,告诉他们萧家悔婚的消息之后,为什么再也看不见了;他也想不通,那个热心的媒婆,明明看着萧家姑娘自个掏出匕首刺向了她的胸膛,怎么在警察局说她什么也没看到。他家的下人,倒是个个肯为他做证,却被警察驳回,原因很简单,他们是徐家的下人,自然会帮着徐光祖说话。甚至连村子的老老幼幼一齐为他喊冤,也遭到了警察的喝斥与恫吓。他终于清楚了: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是有人设下了圈套,要抢夺他的家财。那么,是谁呢?甄友权吗?他不能肯定,但是,他知道,他得坚持下去,咬紧牙关,要不然,人家的阴谋就会得逞。
现在,他总算回到了家,当然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被他们兄弟两人修葺一新的祖宅,而是回到了他们曾经住过的那间破屋子。他在昏昏沉沉之中,听到过弟弟告诉他的话:所有的田产与房契已经交给舅舅甄友权拿去变卖了,用换回的银子把他赎了回来,他这才逃过死神的拥抱。
田产与房契都被舅舅拿去变卖了吗?过了好几天,徐光祖渐渐能够动弹了,脑袋虽说仍然很疼痛,却也能想一些问题。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弟弟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些话,他就满腹的狐疑,把在牢房里曾经想到过的种种疑虑串在一起,本能地觉得暗算自己家财的人正是甄友权了。可惜,他仍然无法挪动身子,要不然,他非得跑去舅舅家问个清楚明白。思索了一会儿,他把弟弟叫到跟前,询问他可曾得到过舅舅家里什么时候把芝英嫁过来的准确消息,见弟弟一脸的茫然,心下一动,让他火速赶往舅舅讨一个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