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之星
这天,来了个高大的黑人,穿白西装,戴墨镜,看起来像爵士歌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五指戴满亮闪闪的戒指。他刚从杭州飞过来,航班晚点了,误了去旧金山的飞机。小坤告诉他,今天已经没有去旧金山的航班了,只能改签到明天,得在北京住一个晚上。黑人连连摇头,在柜台上重重砸了一拳,说:“你们浪费我的时间!”我们都知道麻烦来了,解释很无力,只好傻站着。他抖落着杭州到北京的登机牌,说:“你们的错,你们负责,我今天一定要回旧金山!”
我们沉默对峙。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寒气逼人。他用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粗大的金指环,每个都镶着亮丽的宝石。
我忍不住发问:“先生,您手上戴的是钻石么?”
他抿了抿两片灰白的厚嘴唇,伸开五指在我脸前一晃,说:“当然,是真正的非洲钻。”
果然纯澈透明,泛着淡淡的蓝光。我不由发出惊叹。
他得意地提起颈上的坠子给我看,又歪过头显示自己的耳钉:“所有这些——都是金刚石!”
我做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小坤也会意地冲他竖起大拇指。
他问:“你听说过非洲之星么?就是南非开采出来的世界上最大的钻石,献给了英国王室。它是由一颗叫库里南的天然钻石加工成的,当然还剩下不少小颗粒,流落到世界各地。”
我故意睁大双眼:“难道……”
他挑起眉毛,举起左手,在小拇指的戒指上吹了口气:“这就是其中之一,我的非洲之星!”
我笑道:“是你拍卖得来的么?”
他唇角上扬,露出方正的白牙:“嘿嘿,我祖父是库里南钻石切割专家的助手。”
“哇,你太富有了。”
“钱比狗屎还多。”
我叹了口气:“可惜,富人太紧张,你们总得跟时间打仗。”
他忙问:“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那种为了赚钱而放弃生活的蠢蛋么?我可不是投资银行家,也不是股票经纪人,我是休闲贵族。我享受生活,所以不会把钻石藏在保险柜里。”
“你有时间旅行么?”
“你在开玩笑么?**吗站在这里?因为我刚刚从杭州旅行回来!我还去过上海、广州、三亚、西安。中国行是我环游世界的第一站。”
“可是,你却没有时间在中国的首都逗留一个晚上。”
他鼓了鼓嘴:“我来过北京,该去的地方都去了。”
我说:“这么大的城市,肯定还有一个神奇的地方等着你。既然你是休闲的旅行者,何不随遇而安呢?”
他欲言又止,两手伏在柜台上,挤出一句:“伙计,天快黑了,我还有什么鬼地方可去?”
我随口说:“可以逛逛京城的酒吧,有上等的爵士乐。”
他愣了愣,似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用戴钻戒的手冲我和小坤**两枪,转身离去,嘴里喊着:“非洲之星——北京之夜!”
崔八
员工在背地里都称我们的主管为崔八。是谁最先这么叫的,无从追溯。崔八是民航学院毕业的正规大学生,来公司二十多年了。她的同班同学,有的当上了航空公司副总裁,有的是民航局的高级官员,运气平平的也能混个公司部门经理。而她仅仅是中转值机柜台的一个小主管。据说她刚来单位时干劲十足,很快就通过了高级客运员考试,并拿到国际航空运输协会颁发的资格证。不过她脾气差,性格倔,人缘不怎么好。三十岁那年,她被派往美国的航站深造,可谓风光一时。才去了半年,儿子生了重病,她请假回国。恰逢她的老领导退休,继任者平日与她针锋相对,立即派别人顶了她的**。她出不了国,在原部门又没有合适的岗位,只好重新回到值机柜台,一干就干到现在。
崔八的丈夫比她大很多,以前在安保部门工作,退休后整日闲逛搓麻。家里有部小汽车,是他的专用坐骑。她挤公交车上下班,轮到夜班或者赶上刮风下雨,想让丈夫接她一趟比登天还难。她最爱跟别人谈她的儿子,列举他种种天才迹象后,无比惋惜地说:“我儿子什么都好,长得又帅,就是学习不好。”儿子十八岁了,眼瞅着考不上大学,崔八又气又急,“现在公司门槛高了,说是只招大学生,呸!还不是欺负咱势力小,我看那当官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烂,不都进来了么?”
她对旅客早已失去了兴趣,对值机柜台也充满了怨恨。她唯一的乐趣就是修理手下的十来个员工。他们都是临时工,没啥文凭,年纪又小,就像孙悟空翻不出**佛的手掌心。从他们的工作到吃穿住行,乃至一根头发丝,她都要随时监控,权力欲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突袭测验,顺手写出一张业务知识考卷,印上十来份,利用休息时间把员工召齐答题。然后,大家心惊胆战地等着她批改卷子,被挨个训斥。起先,几个女孩还哭鼻子,挨骂挨多了之后就皮了,大家都面无表情地听着。可崔八最痛恨别人对她有麻木情绪,就用卷子往他们脸上拽,直到他们露出惊惧的神情。格格天资聪颖,每次都能考九十多分,仍然逃不了数落:“就这么点东西,天天考,你都考不到满分?”我看过一份卷子,天王老子也考不了满分。她问大家电脑键盘上的Alt代表什么。
她的“崔氏英语”教学赫赫有名。她用“people mountain(人,山脉),people sea(人,大海)”来形容人山人海,对行李超重的外国旅客说“No money,no go!”(“没钱,甭走”)吓得旅客满头冒汗,以为遭劫了。旅客换好登机牌后,问员工去哪里登机。员工指着玻璃门干着急,不知道如何用英语说“请出门上二楼”。崔八教他们说“Get out!”(“出去!”)。
毕业于英语系的云尚听到这些,惊讶得合不拢嘴:“天呢,这是对英文的玷污!”我在想,旅客竟然能忍受这种粗鄙的语言!员工还不如一句话不说,光靠表情和姿势来表达心意。崔八振振有词:“标准的英语?看看这帮没头脑的野孩子,给他们讲东西就是对牛弹琴。我发明的这些短语简单好记,完全是因材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