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乐遥好一段时间没有去医院看怪草了,不过这点也可以理解,一个告白被拒绝的失败者,哪还能后者脸皮出现呢?
可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问到了这个问题,我的心弦还是警觉地绷紧了。怪草轻描淡写地跟我说过,乐遥向她表白的事,她将自己的态度也向我表明了,现在她只想一心思地治病,虽然不知道能够活多久,但都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想到怪草转病房的事情,故意向乐遥隐瞒了。更让我意外的是,乐遥此刻紧张的状态。
闭上眼,仿佛能够想象到——
乐遥带着试探的心情,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去见怪草。
结果,到她的病房,看到病床上铺得整齐的被褥,惊慌失措的样子。
嫉妒像虱子一般爬满了我的全身,于是,我忍不住开始挑衅他,戳戳逼人地问道:“所以呢,你给我说一条能够让人信服的理由,为什么我一定知道?”
乐遥有些急了,想都不想,便说:“理由很简单,你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她有什么事情的话,一定会告诉你,却不一定会告诉我。”
我嘲讽地冷笑似的呵出一口气,我想如果乐遥知道我们现在的状况,他就会发现自己此时此刻对我说的话,是多么的可笑。
“你太高估我们的友情了。”我迎上乐遥迫切想得到答案的双眸,这对漆黑如墨的瞳孔,我曾经少女怀春似的迷恋过,他显然也没有料到我会如此漠然的回答,便怀疑:“是不是怪草她不让你告诉我?”
我冷笑:“乐遥,你想多了。她从住院到现在,你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在我们的对话中。”虽然,有一半是假话,我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即使知道自己这么直接的说出来是很伤人,但是,我却忍不住要把真相告诉乐遥,想让他快点**过来,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喜欢怪草。
显然,乐遥听了我的话之后,脸上露出遮掩不住的失落,可是,他还是追问我:“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嗡嗡,你骗我。”
“**!你不信就算了,我骗你做什么!”我甩开他先前抓住我胳膊的手,愤愤地说出了真相:“虽然我知道怪草住在哪个医院,哪个病房,但是,我还要告诉你!我也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去过医院了,她现在到底好不好,我也不知道!所以!你别问了,好不好?!”
两个人之间的危机一触即发。
“乐遥!你到底在坚持什么!执著什么!我跟你说,没必要,统统没必要!你没有必要求我带你去见她,也不用整天想着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这不关你事!也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总之,我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焦躁的喷火龙,终于,找到了发火的机会。
“我之前每个星期周末都去看她,不管有什么活动,都会一一推掉,就算是上个月台风季那会儿,我都没有因为外面大风大雨就给自己找借口,偷一次懒,不去看她!为了不让她担心,就算是全身被台风雨淋湿了,我都瞒着她,在开足冷气的医院里,冷得直哆嗦,还要绕几圈,等到衣服差不多干了,才进病房看她,其实我更担心的是自己要是惹上感冒发烧的话,传染给她怎么办……”
“我还把自己最珍贵的自制杂志都送给她了……希望在她被病魔折磨的时候,能够感觉到自己并不孤单,可是,她根本就不珍惜我送给她的宝贝了……她现在有了新的交际圈,她的病友,对于她来说,我反而像累赘一样,不断地在提醒她,曾经的她也是健康的,也是可以用双脚走**的,而不是现在这个被截去小腿的残疾人……”
我几乎要哭了,谁知乐遥没有知难而退,依然堵住我的去**,差异地说:“你说什么?她截肢了?”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想努力忍住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跌出了眼眶,这让我发现,其实我还是很在意怪草的,即使警告自己不要再去多管闲事,浪费自己的感情,却好几次走到了肿瘤医院的门口,又折了回去,但是,我的心里一直都记挂着怪草,时时刻刻。
这让我越想越难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脸颊。眼前的乐遥化作了好几重影子,他愧疚地低下头,喃喃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什么误会,但是,嗡嗡,我想告诉你,怪草曾经是我喜欢的人,即使我清楚地知道,也许我没有能力为她做任何事情……但至少,让我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到底如何,只要你告诉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来烦你了。”
这是乐遥第一次承认他对怪草的感情,虽然在怪草还没有住院之前,他们之间有很多相处的细节向我暴露了他们之间超越男女生纯友谊的界限,但是,包括怪草本人都没有那么直白的向我承认过这一点。
原以为自己会拒绝乐遥的请求,却没料到我竟然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那一刻我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至今没有想明白,是因为可怜怪草吗?还是为了成全乐遥?又或者说我根本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适逢周末,我和乐遥约好了在我家附近的公共汽车站见面,初秋的清晨,凉风吹起他略带自然卷的发梢,我远远看着,目光出神,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洒脱地挣脱了树枝,随着秋风飘飘扬扬,落在人们的跟前,乐遥似乎也被空中飘舞的落叶所吸引,仰视,垂目,余光不经意一瞟,看到站在汽车站另一端的我,踱步走近,打了个招呼:“你来了啊。”
“嗯。”我应了一声,把视线转向了川流不息的车道,默默地等待公车,表面上看起来如此平静的我,心却折腾不断,它像是一壶被文火保温的功夫茶,时而泛起小波澜,却又不敢吱声。
我假装是看站牌,用余光偷偷地扫过乐遥的脸,他更是一脸宁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微微张开的嘴唇抿了抿,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乐遥忽然说:“嗡嗡……谢谢你。”
我一愣,正襟看他:“为什么谢我?”
“谢谢你带我来看怪草……”
眉角有一丝动容的我,却绷紧了脸,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大家都是朋友。我跟你说过,怪草现在的情绪让人无法捉摸,如果她不待见你的话,我也没有办法……现在的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怪草了,她有了新的生活圈子,又有了新的朋友……和心仪的人。”
“什么意思?”乐遥不解。
我把那天悠悠跟我说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就是说,怪草在医院似乎跟一个病友走得很近,还是一个男生,叫做舒亮。
乐遥听了之后,不以为然,安静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淡然的笑意,他说:“嗡嗡,你难道还不了解怪草吗?虽然她是很善良的人,但是想走进她的心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之前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情,我这两天也想过,怪草她不是变了,而是害怕,她害怕有一天你会觉得她像是一个累赘,一个负担,与其等待迟早有一天被人抛弃,还不如先给自己一条退**,退到恰当的心理距离,疏而不远,其实,她心里应该也很难受。”
这样的原因我不是没有分析过,但真正被这种冷漠无视自己存在的时候,心里筑好的防线就崩溃了……乐遥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没有体会过这种漠视,怎么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比朋友吵架绝交闹得鸡飞狗跳更崩溃的就是不理不睬,把你当作空气。
“嗡嗡,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感情叫不离不弃。”乐遥直视着前方,目光不知落在某一处。我只是扫了他一眼,说道:“车来了,走吧。”
一**熟悉的风景,侥幸有两个并排的**,我靠窗坐下,乐遥就坐在我旁边,在我眼中总是装酷摆谱的他,今天好像特别多话,他说:“这**车以前有段时间我也经常坐……一直到终点站下车,出了车站,往前行两百米左右,就是肿瘤医院了。”
我原先不经意的听,听到了关键处,吃惊地侧脸看他,肿瘤医院就是怪草接受治疗的地方,我说:“原来你知道?”
“什么?”乐遥也吃惊,他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我们那次别过之后,你后来去肿瘤医院看过怪草?”
“怪草还住在肿瘤医院吗?”乐遥反问,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因为截肢的需要,所以暂时换了病房,不过最近应该快搬回去了。”
“难怪我没有打听到……”他有一些遗憾,然后对我说:“我妈妈以前得过癌症,是**腺癌,做了手术,有一段时间我总陪她来复诊。”
透露的隐情织成疏离的网。
以前只是不知道事实,而不是它从来都不存在。
这世上没有一夜铺成的关联,那些照不见光的峡谷,深不见底的源泉,时光的奠基,揭开酒浆般的谜底。我所在意的我的眼神,我的心思,所有以我为中心而筑起的高墙,遮挡住的,不过是我的视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