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是个高挑美丽的女孩,睡在靠墙的床位,是个冷美人,不爱说话,总是窝在床上,一言不发。吃药打针,她是最按时按点的那个。可是,她总是很孤单,没有朋友来探望,也没有亲人来照顾。”
清冷的病房在午后,静寂得可怕。大家都有午睡的习惯,只有B不睡觉。她的床头放着一个行李箱,没事的时候,她就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重新整理,反反复复,不知疲惫。
“我犹豫了很久,有一天终于鼓起勇气和她说话。我问她,为什么每天都在整理行李。你猜她怎么说?她竟然说,人活着就是随时准备**,像我这样的人,更是如此。”
想要死的人,却努力活着。人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自欺欺人。
几天后她就转院了,被几个全副武装的男护工给抬走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听说检验科的复查结果出来,她是**病病毒的携带者,无论愿意无否,她都不再属于这里。
“但,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其实,她也有对生命的渴望。在她的枕头下面,藏着的是一封磨破了边角的信,是她前男朋友写给她的,她爱他。他也爱她。她骗他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他却决定等下去。”
B走后,病房里进行了一次全面消毒。医护人员在B的床位边,看到被床单遮掩住的墙皮剥落的白墙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相同的一句话:我要活下去。
多想好好活下去,重新变成一个健康人,出现在深爱的人面前,告诉他,我们重新开始吧……但是,她也许永远的失去了这个资格……而她爱的人,再也等不到她的出现……
“C很乐观也很搞笑,是整个病房的开心果,她的家人总是以非常幽默的方式陪伴着她、鼓励她。”
看上去很快乐的一家子,让人以为他们都有一颗剽悍的心。
直到后来亲眼看到了他们的悲痛,怪草去厕所的途中看到她姐姐在走廊尽头,窝在漆黑的角落里大哭,那是她第一次听到绝望的哭声——捂住嘴巴想控制音量,声音却从手指的缝隙间漏出。怪草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是回到病房,拿了一包纸巾跑出来递给她。
“那时候**妈还经常从家乡过来的时候带来了很多莲蓬,分给了每个床位很多很多,那也是我吃到的最原始的莲子……很苦涩,但很淳朴,我到现在还记得它的味道。”
“后来,C的病情就开始恶化得很快,每次化疗之后,反应都非常大,这种穿透耳膜的尖叫声常常直接射入我的心房,大家都默默地走开了,谁也不忍心继续看着这一幕……我觉得当时她的叫声,远远超过了我们所谓的撕心裂肺的嚎叫……她的家人试图安抚她,但是几乎是徒劳,我们也因此经常没能睡好觉,但是大家并不怪罪她,只是觉得她好可怜。接着没多久,她的家人决定给她办出院手续了,我还深刻的记得她穿好自己的衣服,笑着对大家说我回家吃中药了,吃好了一定回来告诉你们哦……可是,不久之后,我们就听见护士们说,她回家之后,很快就不行了……”
然而,曾经很多次看到C父母站在病区的过道里拮据的掏口袋,讨论医疗费的问题。
不是因为想出院……是没有钱了,实在没有能力支付她的医疗费了。
或许,原本她可以活更久。
“D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她是**族人,我们经常叫她教我们韩语,偶尔我还会试图和她用韩语对话,那时候我还跟她说了很多在中的事情,告诉她我喜欢神起,喜欢在中,总有一天,我会到韩国去看他们的演唱会,她说她也想跟我一起去……可是,现在都没有机会了吧,嗡嗡,重新再住进肿瘤医院的时候,我特意告诉医生护士,千万不要把我再安排到我住过的那个病房,我不是讨厌她们,而是害怕,害怕我再去的时候,她们有的人都不在了……我截肢之后,有一回在康复室,遇到了以前病房的一个病友,她跟我说,D已经不在了。”
生命的终结没有任何信号。
戛然而止的音符,困顿在**的生命线上。
静静地倾听,啜泣声渐渐停息,我注视着怪草一张一合的嘴巴,收拢的心口逐渐舒张,我想在怪草的世界里有一块地方,里面住着不止从A到Z这些用英文字母代替的人,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是我接触过的,还有一部分我只能在怪草的口中,找到她们曾经活在这个世上的痕迹。
能够被记住的人,都是幸运的,这样至少活在记忆里的,还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把每一个黎明看作是生命的破折号,把每一个黄昏看作是生命的分隔号,谁也不知道突然降临的意外会不会给生命画上一个始料未及的句号。
而我们能做的,只有努力活着。
呼吸,是我们向这个世界**自己活着的最佳证据。
网络构建的世界,虚虚实实。将自己埋在里面,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在微博上讲述与怪草曾经度过的点点滴滴,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不管关注我们故事的人有多少,不管那种迫切想打探到别人八卦的心有多热切,我只是喜欢以自己的方式,将我们的故事娓娓道来。
一百四十个字,涵盖了无数心情。
老爸老妈看到我无精打采的样子,很多次张开嘴,欲言又止。不知道高中时候就像尾巴一样死粘着我的同桌卢靳阳是从哪里打听到我回来的消息,最近几天老是往我家打电话,我让老妈给我打掩护,就说我不在家,外出写生去了。
结果,挂了电话之后,她苦口婆心地说,出去和同学聚聚吧。
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闷声不吭。
老妈又说,嗡嗡,你都那么大了……后面的话,她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我制止了。
最近的脾气变得很差,狠狠地把门一甩,将自己关在房间了,我不惜像鸵鸟一样生活,默默的,渺小的,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人挖出来,但结果还是出乎意料,现实所带来的撞击,仍旧是触不及防地来了。
几天后,卢靳阳来我家围堵,仿佛一切都商量好了,老爸老妈那天都出门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突然家里的某扇窗户被人敲得叮咣响,胆战心惊地走过去一看,见到了一个大脑袋。
曾经落拓的青涩少年,脱去了稚气,眉角藏着几分英气。
曾经被传过绯闻的对象,在心里还懊恼过为什么别人没有发现我特别爱跟乐遥找茬,偏要执著挖掘卢靳阳看我的眼神有几分真切。
这是高三毕业之后,就没有再见过的人,手机上接收过他的调侃,网络上收到过他的安慰,却从来没有作出回应。
像一块不断吸附水分的海绵,得到,索取,不曾付出。
断绝了过往所有的关系网,害怕与曾经交织,害怕回忆起凝结成冰的旧时光。
然而,要来的,还是躲不开。
卢靳阳也见到了我,使劲地拍了拍窗,我走过去,推开窗,笨手笨脚的没有控制好力度,再加之他闪躲不及,撞到了额头,捂住脑门撒泼,“欸!嗡嗡你想谋杀啊?”
带着几句夸张的玩笑,全然是他的风格。
心里感到抱歉,开门让他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白花油递过去,由始至终都还没开口说话的我,觉得喉咙干涩,将视线放远,双眸失去了焦距。
卢靳阳的嘴角有一抹苦笑,手里捏着的白花油,没有旋开瓶盖,他说:“嗡嗡,我们多久没见了……”
多久……时间可以考究,但距离却是深不可测。我努力想挤出一丝微笑,迎上他的视线,结果,看到客厅装饰镜上糟糕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没有说话,卢靳阳继续说:“高考毕业之后,你就搬了家,后来,发你短信没有回,打你电话也从来不接,网上叫你也没反应,只知道你考到上海去了。嗡嗡,你可真绝情。”
垂下的眼帘中腾起一阵氤氲。
我总以为断绝了所有的关系,切除了所有与怪草交集的联系网,就能从残忍的现实中挣脱,可以将怪草藏在我的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怪草没有死,她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我们没法随时见面,甚至永远都无法再见面,是因为她要去的地方太远了。一个来回,便是一生。可事实并不是这样。这些日子,不断地有人在提醒我,醒醒吧,怪草她已经走了。
然而,我的情绪还是乱成了一团麻,低落,沉默,从热络的人群中退出,窝成了一只鸵鸟。
“嗡嗡。”卢靳阳叫了我一声,埋下头,没有了下文。
凝重的气氛令人失声。
记得有一次,学校破天荒的给我们高三毕业生放了一个短假,高二分班后就不在同一个班的卢靳阳,突然来找我说,一起去看看怪草吧。记得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多话的少年显出难得的沉稳,快到医院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嗡嗡。我回头看着他,欲言又止的嘴角微微下垂,最终也没有将一句完整的话讲完。
错过表白的机会,在心中蓄意准备的台词,全都失效。
我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一刻,被少年压在舌根的话:因为不是你,所以根本没**解你。但是,我会很努力地与你朝着共同的方向望去,至少这样,我们看见的是同样的风景。
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今天的对白。
“过了那么久,依然很想问你……这样值得吗?因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值得吗?”卢靳阳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抬头,瞳孔的光耀穿过细碎的刘海,对上少年深邃的眼神,微微一怔。
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
值得吗?为了怪草,值得吗?因为死去的她,值得吗?是不是太意气用事了,是不是太脆弱了,是不是早该接受生命的脆弱了……
问题排山倒海而来,脑袋里堵满了糨糊,含在眼眶中的液体,从眼角跌落,一颗颗,不受控制地,带着最沉重的心痛,浸湿了干涸已久的心潮。
从无声到呜咽,抽泣,卢靳阳不知所措地抱住我失重的脑袋,我终于放开了声音,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