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箱子、拿着一封信,从老家湖北宜昌挤绿皮火车一路南下来到广州,又从广州坐野鸡车到了东莞塘厦。这里是著名的东莞塘厦镇一三八工业区。说它著名,在中国版图上却找不到它的名字;但是每一个到过东莞的人,大都会知道东莞确实有这么一块地儿。
从老家出发的时候下着雨,来到广东的时候,阳光却普照照着大地。想必太阳是为我而升起的罢?我,一个中专毕业多年、没有工作没有男朋友、脑勺后面扎着一个燕子尾巴、穿着从村口的小店里买来的土得掉渣的衬衣和人造革鞋子、被村里人认为没出息的二十三岁的灰姑娘,此刻就站在一三八工业区凯升电子厂门口,没有早一秒种也没有迟一秒钟。这是新历二零零一年四月的某一天。新历四月,旧历三月,春天。几天以前,我收到大妹从广东寄回老家的信,她在信中告诉我,她们工厂正在招工,让我快点过去。在那个手机还是奢侈品的年代, 我就是揣着这封信,按着大妹写给我的线路,一路趺跌撞撞地碰到这儿来的。
没有手表。我站在门卫室门口,透过玻璃窗户,看了看保安室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四点一刻。我靠近保安室的时候引起了保安的注意。为了巴结他们,我主动同他们打了招呼,并且告诉他们,我要找我妹妹。保安看了看墙上的钟,对我说:“你在外面等吧,五点半下班。”我非常天真地问他:“我不能进里面来吗?”那个年代,我们老家的工厂,保安室似乎就是一扇菜园门,谁都可以进去。他说:“你能到的位置也就是保安室门口了,外厂的人,是不能进工厂里面去的。”这是我来广东以后学到的第一条经验:不能跑到别人的工厂里面去。
我只能站在厂外面欣赏里面的景物了。工厂是新的,外墙上贴上了清一色的白瓷砖从外面望过去,院子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偌大的工厂院子里面一个闲人都没有。此时正是上班时间,工厂却特别安静,一点喧哗声都没有。这比老家的毛巾厂、织布厂好多了。那些工厂,远远地就能听见机器的吼叫声。我想:如果我真的能成为里面的一份子,那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呀。我就这样静静地向里面望了好几分钟,一边望一边想像着自己穿着工衣在车间的某个角落默默干活的样子。我觉得能做凯升电子厂的一份子,是一件特别荣耀的事情。这样想着想着,我的自卑心理又在作怪了:我,一个离开学校三年的中专毕业生、一个小**、能顺利地应聘到职位吗?我越自卑,就越渴望进这间工厂里面去工作,内心越挣扎。这时,我仿佛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我在说:去吧,你肯定行。另一个我却在说:你看你的那一副小**模样,你能行吗?两个我一直这样斗争着,直到保安对我说:“不要在保安室门口逗留太久。”我才回过神来,拖着箱子退到离保安室几米远的一个花坛边上。现在想起来,在我刚到东莞的时候,凯升电子厂就是我心中的理想王国。
离大妹下班还有一会儿,我有足够的时间出去走一走。当然,我不敢去很远的地方,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小**,最怕迷路了。我决定沿着工厂的四周走一圈。我从正门出发,沿着工厂的院墙转起圈圈来。工厂的院子里面有一个长长的花坛,种上了紫罗兰和美人蕉。这个时候,美人焦已经开放了,红色的花骨朵在太阳底下,显得特别有生气。可怜的紫罗兰,它的身材实在是太矮小了,无论它怎样努力生长,它的高度永远没有办法超过美人蕉,所以只有昂首仰视美人焦的份儿了。我沿着工厂的围墙转了整整一圈,保安室墙壁上的挂钟的指针才指向四点半。休息了一会儿我又开始了行走。如此来来去去走了好几圈,我转累了,离下班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我坐在厂门口的花坛边上休息,眼睛却用一双**所特有的没有见过世面的眼睛,向四周观望着。刚才的几圈行走,还没有把周围的一切看够,我想把眼前的景物全部记在心底。
突然响起了一阵铃声,我猛地坐花坛上站起来,双腿如安了弹簧一般,三两步跳到保安室门口,睁大了眼睛,看着从厂房里面走出来的身穿灰色工衣的工人。他们排着长队,很有秩序地向着保安室门口走过来。此时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眨了一下眼睛,大妹就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长长的队伍走了好几分钟终于走完了,可是我没有从这支队伍里面找到大妹。又过了一会儿,我终于看见几个人从工厂一楼慢悠悠地走出来。他们依旧是灰色工衣,但是衣领的颜色却是红色的。红衣领离我越来越近了,我从这几个人里面,我终于找到了大妹。我一下子心潮澎湃起来,我如同一个深夜在寂寞的公交站台等公交的行人,在黑暗与孤独中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自己要乘坐的公交车来了,不会被遗落在黑夜中的站台了,一切的担心与恐惧,就在那一瞬间全部化为了乌有。我向着院子里面大声叫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