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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儿,我妈让静静上我家吃饭。”陈小强对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婶婶淑娴说,说完后,看了林静一眼。
光线有些暗的厨房里,林静正低着头,坐在小木凳子上往灶里添柴火,灶膛里的火光将她映得楚楚动人,陈小强看得有些呆。
“去吧,静静。”淑娴说。
“回去跟婶儿说,我不去了。陈小强,替我谢谢**啊。”林静也不看他,淡淡的回话里略带一丝嘲讽,有意拉开距离。
“我妈会说我。”陈小强说,有点儿可怜兮兮。
“去吧,静静,啊?”没有人知道林淑娴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这样说,也许是她把侄子心事看在眼里?不知道小强家里还有另一位女同学?
“姑,我不喜欢在别人家吃饭。”林静看了陈小强一眼。
“小强,那你跟**说,静静不去了。”林淑娴说。
“嗯,那好,婶儿,我走了。”陈小强如释重负,装作很无奈地转身出了林淑娴家院子。
“静静,小强好心来叫你去吃饭,不是客气呢,他说是**的意思,可能真是。我觉得呀,可能也有小强的意思呢。叫我说呀,你不去,人家会不会不乐意啊?”林淑娴像母亲对待闺女。
小强个鬼,他有个鬼意思,林静在心里说,往灶里添了把火,起身拿起盆里的芹菜,蹲下来:“姑,不亲不故的,人家小强妈那是因为我们是同学,客气客气,人家客气一声你还真去呀?”
“静静,我看不一定。”林淑娴放下锅铲,慈爱地看着侄女,“我看呀,一会儿小强妈准来。”
姑女俩正在闲话,小强妈春枝真地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喊:“他婶儿,她婶儿,静静,静静!”
姑女俩一边应着,一边从厨房出来,迎着春枝。春枝一见静静,接着说:“看看,你这闺女,婶儿叫你去吃个饭,怎么这么生份呢?”
林静还想再推辞,春枝已经走到跟前,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林静的手:“走走走,傻孩子。”
“婶儿,你等一下,我放下菜。”林静右手里还握着一把芹菜。
春枝一手拉着林静,一手夺过林静手里的芹菜,递给淑娴,拽着林静就出了院门儿。
陈小强和李鸿雁正在厨房里忙着,时不时就会传出李鸿雁清脆的笑声。林静一进院子,笑声就飞进了耳朵。她没想到李鸿雁没走,想打道回府,可是春枝还拉着她的手,亲热得了不得。真是没有办法。
李鸿雁没想到春枝会把林静拉来,陈小强空手而归让她松下来的那口气一下子又暗自提了上来,真是一万个没想到,不是冤家不聚头。
但是事已至此,既然聚了头,是冤家也得聚下去,谁也别想躲开,谁躲开谁就成了逃兵,电影里的逃兵是要被连长点名儿的。
三人各怀心事,表面上又不得不装得心无芥蒂,当真是为难三个孩子了。但孩子总得长大不是,孩子们会在这种不断发生的类似的情况中一天天慢慢长大不是。
最先长大的是陈小强,大大方方跟林静打招呼,称呼上喊林静,这边喊李鸿雁。对他而言,眼前最要紧的,一是要一碗水端平,对谁也不能表现出亲近,称呼上一定要加上姓,只有这样,才能使三个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不被春枝发觉不被两人计较,只有这样,四个人的世界才能够保持平衡。二是要做好应对和处理随时可能发生的不可预测情况的准备。
起先林静还有些尴尬和不自然,但旋即,又觉得天不会塌下来,很快就适应了这一特殊聚会,加上林静平时话语就不多,少说几句话,也符合她的性格。另外,有春枝在,就有个依靠,所以没过一会儿功夫,林静似乎就回到了正常状态。
李鸿雁比较会来事儿,也快长大了。林静一进院子,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笑脸盈盈地跟林静打了招呼,还开了句连讽带刺的玩笑:“小强,看看,静静的架子还蛮大的呢,得阿姨亲自出马才请得动呢!”
话里有话。
林静的架子就是蛮大,装作没听到她说什么,像对待吹过的一阵风,自顾自跟春枝在那儿拉家常,给了李鸿雁一个不声不响的反击。李鸿雁第一拳打在棉花袋子上。
李鸿雁自讨了个没趣儿,却不屈不挠:“阿姨,静静可是我们班的才女呢,小强对她很佩服。”
李鸿雁一石二鸟,同时打中了林静和陈小强。
这回就由不得林静了,听了这话林静的眉头皱了皱,依旧没吭声,倒是春枝一听李鸿雁这么说,回应着:“就是,我们家静静,懂事儿。”
没想到春枝会夸她,还说什么“我们家静静,”李鸿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那是装的,那叫故作清高,嘴上却说:“就是就是,静静就是懂事儿呢。”一边说,一边伸手递给林静一盘腊肉,亲亲热热,“林静同学,麻烦把菜端过去。”
林静只好接过盘子,李鸿雁的双眼皮儿向上翻了翻,冷冷地从她背后看了她一眼,转过身笑着,“阿姨,您歇着,我们年轻人来。”
见两人虽然有些轻微的碰撞却能和谐相处保持平衡,陈小强的警惕性也有些放松,心情大好,本性暴露出来:“两位美女,开饭啰。妈,搬把椅子过来。”
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就会做出连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的事,灶膛里火光映照着的林静让陈小强走了神儿,竟然鬼使神差往林静碗里夹了一块儿腊肉,潜意识这个东西会在不知不觉中控制人的行为,还是很厉害的。
这样的动作太刺眼,怎么可能逃脱李鸿雁那双犀利无比的杏眼呢。果然,李鸿雁气不打一处来,眼皮上挑,学着他,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腊肉。
情况的发展一下子变得有意思起来,陈小强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警惕性有些放松,以致于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低垂着的眼睛看着碗里的腊肉,愣了一下,眼珠子在转,抬起头,看了看李鸿雁,笑着:“自己来自己来。”人在犯错误的时候,往往会接着犯下一个错误。
自己家里你客气什么嘛——香龛上的弥勒佛一只手摸着光溜溜的肚皮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陈小强有些烦乱,院子里栀子的树叶在鼓掌,鼓完掌后在那儿小声议论,光秃秃的树枝上的麻雀炸了,墙角的野草东倒西歪。
李鸿雁盯着陈小强,“多吃点儿啊,别噎着。”一边说,脸上依旧笑着,一边望向对面的林静。
“噎着不要你负责。”陈小强呵呵笑着,终于找回正常状态,又装疯卖傻,一边给李鸿雁夹了块儿鱼肉,一语双关,“小心点儿,有刺儿啊。”说罢自顾自吃开了。
见他们俩话里有话,林静倒也不在意,给春枝夹了一筷子腊肉,低头吃自己的。
吃个饭都这么复杂,快疯了。
大家都闷头吃饭,这饭就吃得没意思,对陈小强来说,尤其如此。不能冷了场,于是又没话找话,同学聚会嘛:“林静,下午几点走?”
林静是有些怕了,一则,上次陈小强守着自己和林家栋踢他们家大黄狗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二则,只要李鸿雁在,跟他们一起走,真不可想象,光吃这个饭就已经让她如坐针毡了:“我一会儿回家,家里还有些事,你们走吧。”
按理说,林静这么说本来是不想惹事的,但偏偏,李鸿雁从她的话里就听出了别的意思: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都是同学,干嘛这么清高呀静静?”李鸿雁的话不重不轻,但“这么清高”这句话的确不该说,心里那么想就行了,你说出来干嘛,不惹事才怪。
所以,当李鸿雁这么说的时候,一下子惹恼了林静,恼归恼,林静却没发火:“我清高自己的,没惹着谁吧?惹着你了?对不起啊。”
李鸿雁一直没有遭到过林静的正面反抗,以为林静怕自己,所以当林静绵里藏针话里有话时,她立即公鸡一样强势发起了反击:“林静,你是在挑衅吧?”
“你觉得呢?”林静平平淡淡。
春枝觉得两个孩子的话不对劲儿,左看看,右看看,又看了看儿子,陈小强赶紧说:“妈,她俩就这样,在学校就丁丁当当。”说完,陈小强对两人说,“唉,吃饭,吃饭啦啊?”
“没个数儿。”李鸿雁说。
“有数儿就不会这样了。”林静说。
院子里正在墙角边找食儿的公鸡也经常这样。当真是水火不容话不投机。
陈小强急忙打圆场:“两位,嫌我妈的手艺不好?”
还是林静先找到下坡路:“婶儿,我们不懂事,是在开玩笑呢,是吧鸿雁?”
李鸿雁赶紧点了点头:“阿姨,我们闹着玩儿呢。”
两人为自己找了把下楼的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