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的日子到了,聚会地点是我们过去读书的中学附近的一家饭店。
到了下午,我怀着莫名的期待和一丝兴奋的心情,来到饭店。
班长给我打电话时说,全班同学都来了,因为有的同学下午才能到,因此聚餐定在晚上。他让同学们都早点到,一起玩一玩,酒席早点开始,再闹一个通宵,那个饭店又能唱歌又能跳舞。
二十年了,说不想这些同学是假的,虽然我一直没有回来过,但我从来就没有淡忘这些同学,淡忘那年少的岁月。
饭店离我的母校很近,当我走近学校时,呆呆地看了半晌——这么多年,我又来到它的身边。
恍惚间,我仿佛又和她一起,走在开满波斯菊的校园里……
成长的岁月里,那每一颦每一笑,都留在这菁菁的校园中。
多少次在梦里,我回来过……
饭店是过去的老国营食堂,不过门脸经过装潢,倒显得很高档,在小镇也算是一个规模很大的饭店了。
服务员告诉我,我们订的餐厅在二楼。
我顺着楼梯向上走,想到就要见到同学们,心里很有些忐忑。
到了二楼,长长的走廊里,我看到一个身影走过。
她那么像郑雪梅,那身材,那脸型(只看到一个侧面),都那么神似。
难道真的是她来了?
我一进到饭店二楼的包间里,就引起一阵惊呼。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了不起,不常回来的同学一露面,都会引起这样的效果。
“是孟涛,真的是啊!”
“哎呀,孟涛,你一点都没变样。”
看着这些我少年时代的同学,今天已经成熟长大,从他们的脸上,依稀还有少年时的影子,我几乎全能认出他们来。
看到他们,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终于回来了。
同学们围坐在一起,有的打麻将,有的打扑克,更多的同学是三三两两地在一起,诉说这些年来的各自的人生轨迹。
我和**坐在一起,王超后来也来了,念书时,我们关系最好,尤其是**。
他们都成熟了很多,也都结婚生子了。
我没看到郑雪梅,想问问她的事,却不知怎么开口。
班长让我们到饭店门前照合影,此时正好有阳光。
我们来到饭店门口,女生在前,男生在后,站好后,照相馆的师傅给我们照了合影。
她一直没有出现。
我看着山边的残阳,想着同学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似乎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冬日的太阳落得早,才下午3点多,太阳就在山头一闪,落到了山后,天地间暗下来……
照完相回来,班长赵松林让大家坐好,酒席就要开始。
四十几个同学,满满地坐了三张大桌,每桌都有十多个人。一个餐厅里放了两桌,还有一桌因为放不下,放在另一个餐厅里。
坐在我身边的是王超和**,我还看到了一个看上去有几分落拓的女人,我们虽然是同龄,但她一看上去就是中年妇女了。
我一眼就认出她是谁,但我没理她,她见了我,表情讪讪的。
她的名字叫罗玉凤。
班长赵松林开始迫不及待地带领大家喝酒,
说起少年时代,大家一时豪气万丈,这些豪气,都化在酒里,第一杯,大家都要干了。
一杯酒下肚,腹中开始发热,酒劲一直冲到头上。
班长说今天是他最高兴的一天,因为同学们都来了。
但我始终没有看到她——郑雪梅。
菜一个个地上来了,很丰盛,小镇的饭店很实惠,菜量都很大。
班长敬完酒,让在座同学每个人都提酒,同时要介绍自己的情况。
我其实不大喜欢这种场合,但今天确实很高兴,这种兴奋的情绪,也感染了我。
每个人都轮流提酒,后来,就开始穿插敬酒,再后来,大家开始乱喝了。
大家都把感情放到酒里,而酒,又能使人感情丰富。
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
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喝酒,二十年来,也从来没像今天,离她这么近过。
但是,我找不到她,连一点她的消息都得不到。
喝了酒,我想流泪。
在大家闹闹哄哄狂欢痛饮时,我离开座位,想去卫生间。
**跟我一起出去的。
在走廊里,我看到前面有个男人的身影,进了卫生间。
二楼的卫生间很小,只有写着“男”“女”的两个单间,既然有人进去了,我和**就在外面等着。
我终于找到机会,问一些我想知道的事了。
“我听班长说,这次咱班同学都来了。”
“是啊,能来的都来了。”**说。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说,活着的都来了。”**喝了酒,脸有点红。
我听了这句话,惶然一惊:“你是说……”
**看了我一眼,缓缓地说:“记没记得,咱们班的同学李会宾,前几年,他工作家庭都不顺利,一时想不开,用刀自杀了。”
他的眼睛没有看我:“他过去在老浴池当工人。”
我感到很震惊,李会宾的样子在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怎么会不记得——李会宾,一个很安静的男孩,个子矮小,长得挺白净,学习一般,总是斜挎着一个黄书包。
他好像有点早熟,一上初中脸上就有了青春痘,可能是因为他长得白吧,所以青春痘看上去就更显眼。
后来他脸上的青春痘没有了,我们的脸上开始长起来了。
他告诉我们,用热水洗几次脸就没有了。我试了一两次,根本不见效。
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听话懂事的小孩,用当地话说是“好养活”
我和**都去他家玩过,我们放了学,常常去同学家,说是一起写作业,实际上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李会宾的家是平房,院子很大,他家种了很多果树,都长得很高大,夏天去时,绿树成荫,非常凉快,我们就在树荫下放起小桌子,边写边玩。
记得有一次去他家时,樱桃已经落尽,沙果树、李子树、杏树才刚刚结出青涩的果实,我们也摘下来吃,其实并不好吃,但我那时特喜欢吃酸涩味道的东西。
李会宾的爷爷奶奶都健在,他们非常和善,很喜欢我们这些小孩子。他们不让我们吃还未长成的果实,而是拿出他家去年吃不完,摘下来切成片晒干的果脯,这个更好吃吔,我们吃得肚子都不饿了。
他家里的家具都是非常老式的,都是用那种厚重的实木做成的,柜门上有许多雕刻,像胖胖的小娃娃什么的,他家镜框里的照片也很有意思,大概是他的爷爷奶奶年轻时照的吧,那时也有结婚照,男的戴着礼帽,女的戴着各种首饰,穿着长裙,给人一种非常陈旧古老的感觉。
有一次,我们去了他家,碰到下雨了,只好在他家等雨停,好在他家有东西吃,肚子不饿。
那场雨,仿佛还在下着,少年时代,却再回不去了,想起来,只是徒增伤感。
上初二时,他就不打算念书了,想接妈妈的班——那时有个铁饭碗也是不错的。
想不到,一个少年时的朋友,就这样走了。
他的爷爷奶奶早就过世了吧,想不到他也这么早就随他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