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硬着头皮去上学。
我感到每个人都在看我,每个悄悄说话的人,都是在说我。
那个时代,早恋是一个多么严重的事啊。
曾经有早恋的学生,被人捉到后,在全校大会上被宣布开除。要知道,我们那里只有一所初中,被开除你想想意味着什么。
那时人们的看法,早恋就是不正经,就是大逆不道,尤其是家长,知道了会痛心疾首的。
尽管我们是清清白白的,尽管我们相处,只是友谊关系,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
在教室里,我没有看到郑雪梅。
我不知道她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来上课。
我担心,朱老师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们。
直到下午快放学,郑雪梅过来了,她一语不发,低头收拾书本,我感到她神情有些恍惚。
她收拾着书本,又发一会儿愣,然后再收拾。
她一眼也没有向我这边看。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我是听说的。
朱老师果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的家长(好像做了一件多了不起的事,好像挽救了两个走入歧途的孩子。)
郑雪梅的父亲从山里赶到学校,在老师办公室,听着朱老师的叙说事情经过。当然,对一个山沟里的小学校长,她是不会太客气的。
郑雪梅那个古板又对子女要求非常严格的父亲,听了女儿的事,当时就火冒三丈。
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郑雪梅的脸上。
我不知道郑雪梅的嘴角有没有出血,我只知道,她的心一定在流血。
郑雪梅的父亲向朱老师苦苦哀求,朱老师才答应不开除她。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
我这面的情况也并不好多少,妈妈知道了情况后,老是用怀疑和质问的语气来试探我,我一概沉默以对,倒是我的爸爸,一直阻止妈妈这样对我。
有好几次,爸爸把正想对我发难的妈妈拉到屋外,我听到他们小声地争吵。
这一点,我很感激我的父亲。
我想,我之所以在学校受到的“迫害”比较轻,这和我爸爸有很大的关系,因为他,老师对我还算客气的。
接着又发生一件事:妈妈发现家里粮票少了。
妈妈来质问我,我说不知道,或者干脆沉默以对。
我如果说了,就对郑雪梅更不利了。
可是,以妈妈的精明,肯定会猜得到——学习成绩下降,有早恋迹象,早恋对象还是住宿的学生……
这多容易联想得到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从家里拿了多少粮票,日积月累数量可能不少,妈妈为此特别生气。
妈妈天天唠叨,有时说要找学校,找老师,甚至说再不承认就要报案。
那天爸爸终于火了,拍着桌子说:“报什么案,我拿去送领导了。”
这事终于没人再提了。
从那时起,我的世界变得阴暗起来。
原来的我,有那么多年少的志向,总觉得自己长大后,会做很多大事,可在现实面前,我才发现自己如此弱小。
郑雪梅的情况更糟了。
下午上自习的时候,她经常过来将自己的书本搬走,搬到宿舍去,但往往一会儿又搬回来,如此反复。
我的心在流血,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想告诉她:那个纸笺不是我交给老师的。
但那时,我心里想:如果此时我还“理”郑雪梅,就更害了她。
然后,郑雪梅不上学了,说是因病回家休养去了。
那个时候的我,怎么会想到,又怎么会相信,好好的一个人,能一下子就疯了呢?
我还盼望着,她养好了病,还能回来上学。
那一天,我始终也没等到。
过了一段时间,我的家搬走了,搬到很远的一个城市。
我爸爸所在的粮食系统,调转工作相对容易。
我一直觉得,爸爸把工作调走,跟我的事有很大关系。
爸爸也许是出于对我的保护,才离开这个小镇的。
从此,我断绝了跟小镇的联系。
多少年来,我都拒绝回来,拒绝知道这个小镇的一切讯息。
后来,我长大成人,开始去工作,不过,有件事始终无法改变——我一直是一个很少快乐的人。
在感情问题上,我始终找不到一个能与我心意相通的知己。
我找不到那纯真的眼神,那真挚的笑容,找不到能写出美丽字迹,能吟出醉人诗句的女孩。
我常常梦见她,我想过去找她,却没有勇气,每过一年,我都更恨自己,我觉得时间越久,就越没法去找她了,她应该上大学了,然后结婚生子,她应该已经有个幸福的家的,那个能拥有美丽浪漫妻子的人,是多么幸福啊。
多年后,我才知道这冰冷的事实。
也许,我早就应该想到的,我一直在骗自己。
而那么温柔、重情,那么善良、可爱,那么有童心和诗人气质的她,上天为什么不能善待她一些。
为什么让她疯掉,她有什么错呢。
我的心,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年。
我的心本来就苍老不堪了。
她的遭遇那么惨,而我,又何尝放下过心里的重负。
郑雪梅,你现在在哪里?
我早就知道了告密的是谁,同学们其实也都知道,只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
那个纸笺,一定是在下课时,或者是大家都在上体育课时,有人从我的书桌里拿出来的,又交给了老师。
那个人,就是罗玉凤。
我想,她留意我们好久了。
我怀疑她,并非完全靠猜测。
那天下午,朱老师为什么要让罗玉凤来念这封信呢?仅仅因为她是老师面前的红人吗?
而罗玉凤的表现却是惊慌地摆着手,说:“不……”
她不是一向最听老师的话吗?
原因只有一个——她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这件事就是她做的,从她说出的那个“不”字,我就可以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