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去了赵伯那里。
只有在这个老电影院里,我的心灵才能安静下来。
仿佛她会在那里等我,还像过去那样,对着我轻轻一笑……
赵伯告诉我,他在镇里有住处,但他就喜欢待在这个电影院里,虽然电影院早就废弃不用了,但他还是把它当作自己的家。
甚至晚上他都睡在这里。
我终于有机会来四处参观这个电影院了。
电影院前面的窗子有不少都打破了,用塑料布钉上的。
赵伯告诉我:“这个电影院废置后,总有人来**、偷东西,都让我赶走了,后来,都说这里闹鬼,这下好了,小偷都不敢来了。”
在楼上有几间办公室,最大的一间是放映室,有两架电影放映机,都蒙着黑色的绒布。我轻轻的掀开绒布的一角,真没想到,放映电影的,会是这样庞大的家伙。机身上带着一种金属的冰冷和厚重,两个放片盒立在上面,像一个人在昴首眺望。
“这是上海产解放牌103-A型35毫米电影放映机。”赵伯在一旁说。
他将绒布拿下来,我看到,放映机擦得干干净净,看来赵伯经常保养它们。
“这两个家伙,伴了我三十多年了。”赵伯拍着机身,感叹地说。
我问:“现在还能找到电影片子吗?”
赵伯一笑,带我到另一个办公室,打开柜子。天啊,这里竟有这么多的电影片子。
赵伯说:“都是老片,有我自己收藏的,还有电影公司解散后不要了的。”
看着这些在铁盒中装着的电影胶片,我简直有点喘不上气来,它们静静地躺在铁盒里,仿佛是昨天才放进去的。
时光在这里静止了,这些胶片,带给我那么古老久远的气息。
这些年来,我看电影,不是在电视上,就是看DVD,要不就是上网,想不到,这里还有纯正原始的电影拷贝。
这里有《英俊少年》、有《神秘的黄玫瑰》、有《孤星血泪》。还有国产的电影《孔雀公主》、《海之恋》、《城南旧事》等。
八十年代,我永远都怀念的八十年代,那是我启蒙和成长的年代,也是我夹杂着快乐和痛苦的年代。
那也是个纯真、浪漫,有理想、充满希望的年代,那个年代,人们每天所说和所想的,都是理想、拼搏、奉献,对未来的憧憬……
今天,人们生活更富有了,可是有没有比那个时代更快乐呢?
“我可以拿出来看看吗?”
赵伯点点头。
我小心翼翼地从《英俊少年》的盒里拿出一卷电影片子,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电影胶片,感觉它就像那种我见过的很老式的大录音带,卷成一盘,那胶片上,散发着光泽。
我轻轻将胶片掀开,对着光,能看到胶片上的人影。
我将胶片放回去,忽然,我从柜门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赵伯在我身后举起一只哑铃。
一只黑色沉重的哑铃。
我回过头来,赵伯看到我的神情,说:“你看你的,我运动一下。”
他拿着哑铃,举了几下,说:“我年轻的时候,是个运动健将,现在不行了,老喽。”
依我看,赵伯的年纪,还不到六十多岁吧,算不上怎么老。
也许,人的衰老,就像一只苹果烂掉,往往是从心开始的。
赵伯运动完,放下哑铃,说:“我每天都要运动一会儿。对了,你喜欢看,我这里还有。”
他又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有更多的电影拷贝。
我粗略一看,大概有二十几部,有黑白老片子,如《地道战》、《小兵张嘎》等,有七八十年代的国产电影《巴山夜雨》、《燕归来》、《绿海天涯》、《等到满山红叶时》、《伤逝》等,还有动画片《大闹天宫》。外国片除了我看过的《沉默的人》,还有《清白的手》、《麻疯女》、《约翰•施特劳斯》、《合法婚姻》、《三个老兵》、《三十九级台阶》等等,我这个自称热爱电影的人,有些电影不仅没看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里的每部电影基本上都保养得很好,一部片子就有十本、八本的拷贝,所以这里有很多柜子。
在这些电影拷贝面前,还有人敢说自己收藏了很多电影吗——那种放在碟片中或电脑硬盘里的电影。
从他收藏的这些电影,能看出他的品味——这些片子都值得收藏。
当我打开最后一个柜子,看到了一部电影,竟然是《风流千古》。
我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淡忘这部电影,它时时在我心头重映,但是,我再也看不到了。
从哪个渠道我都找不到这部片子。
今天,它却在这里出现了。
我想着它,我怀念着它,却又怕看到它。
我又想起和郑雪梅一起看这部电影时的情景……
“你没事吧?”赵伯在我身后说。
“没事!”
我将柜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