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合影洗出来了。
我说要去拿,但他给我送来了,看到他我很高兴,给他倒了杯茶,想和他多唠唠。
我们唠起小时候,唠起了李会宾,唠起到他家吃水果的事。
我说:“我真想再到他家的老房子去看看,不知道还有没有果树了。”
**说:“那一带早就拆了,盖上楼了。”
我们叹息着,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到了。
我问:“李会宾这些年……是怎么回事?”
**说:“你还没走时,他就退学了,接了**妈的班。”
我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接着说:“他工作的单位是国营浴池,你知道,他是一个老实人,这社会,老实人总是受气。”他无奈地把杯子放下。
“开始他是当仓库保管员,活儿轻松,怎么说**妈也是浴池老职工了。后来兴起承包制,他们的浴池承包给了他们的姓傅的主任,那老家伙特别坏,为了安排自己人,就欺负李会宾,拿他开刀,让他去烧锅炉,这活又脏又累,还要三班倒,但李会宾还是接受了。”
“那几年,李会宾结了婚,他的生活还算稳定。”
“可是后来又开始企业改制,所有这种小国营企业都要私有化,结果老国营浴池让姓傅的没花几个钱就弄去了,成了自己的买卖,傅主任成了傅总经理。”
“成了自己的买卖也不要紧,你得给工人一口饭吃啊,可他把能赶走的都赶回家了,因为人越少他越赚钱。”
“李会宾的烧锅炉工作开始变成两班倒,工作强度加大了很多,工资却不涨。”
“最后,他还是找借口把李会宾撵回家了,因为下岗人员多,自家亲戚都安排不完。李会宾就这样下岗了,走时工资都没给他结清。”
“他没什么特长,人又老实不灵活,那段时间他什么都干,当小工、当瓦匠、蹬三轮、冬天给人烧锅炉,都挣不上几个钱。后来他还借钱开过一个小饭店,结果赔得底朝天。他心里苦,就喝起酒,有时老实人更容易偏激,他喝了酒就跟老婆吵架。”
“他曾去找姓傅的讨要下岗时欠他三个月工资,可那个姓傅的就是不给,还说他不会干活,烧锅炉时费煤,李会宾气得红了眼,要跟姓傅的动手,却被保安教训了一顿。”
“后来镇里给企业下岗职工补偿,叫做‘买断工龄’,他的工龄本来就不长,一算才能得几千元钱。”
听到这里,我心里真是难过,我们念书的时候,多么无忧无虑啊,想起小时候的同学被生活逼成这个样子,心里真是不平。
**继续讲述着:
李会宾心情不顺就喝酒,还骂儿子,他儿子学习也不好,他担心儿子将来像他一样没出息。
他不让儿子出去跟同学玩儿,天天在家里学习、做作业,但效果并不明显。
他的儿子有一次考试没考好,吓得不敢回家,在同学的撺掇下,偷偷把分数改了,李会宾不知道,开始还很高兴,后来知道了,当时就气得手发抖。
“你个死小子,让你不学好,长大你去出苦力,让人欺负吧!!”
他骂着,用棍子狠狠打了儿子一顿。
他老婆上前拦住他:“你是不是想把儿子打死啊。”
李会宾放下棍子,气恨恨地指着儿子骂道:“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
他流下了眼泪。
但日子还得这样过,李会宾——这个当年清秀白净的小男孩,现在得每天穿着一件破旧的工作服,出去给人运货、搬东西,回到家,他累得浑身都散了架,只想喝点酒。
喝了酒,他不由想起自己灰暗的未来——将来老了,没力气干活赚钱了,没有退休金,儿子又不争气……
所以,他看整个世界都不顺眼。
事情发生剧变,缘于一次偶然的事件。
李会宾的儿子在学校很顽皮,有一次他跟外班的同学发生点小摩擦,那个外班的同学便纠集一些校外的社会闲散人员来教训他,把他打了一顿,更要命的是他被人一脚踢到小便处。
李会宾的儿子不敢回家,他的妈妈到处去找,很晚才在同学家找到他。
当她把儿子领回家,李会宾看到儿子被打的惨状,又心痛又生气,一边帮儿子上药一边说他:“你说你,没本事就老实点,你老老实实谁能打你。”
李会宾的儿子不敢说自己小便疼,直到便血了,才吓得告诉了爸爸妈妈。
李会宾气得一夜都没睡,他满肚子都是气,简直都要炸了。第二天,他就去学校去找老师。
来到自己读过书的学校,仿佛经过了一个轮回,现在他的儿子又在这里念书。他当年学习就不好,早早退学了,现在他的儿子学习又不好,难道,儿子还要走他的路?
他找了老师又找校长,结果,校方却说打架双方都有责任,他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饼。
他只好自己带儿子去医院看医生,他担心儿子被踢坏了,影响将来结婚生子。
后来他终于知道了,那个打人的学生竟然是老浴池傅主任的孙子。
难怪学校偏袒他,原来他家有钱,有背景……
姓傅的把浴池买下来后,改造成小镇第一家洗浴中心——瑶池浴宫,后来又向其他领域进军,买卖越干越大了。
他的浴池占了那么好的地段,这几年光房产就增值何止百倍,他弄到手才花几个钱。
李会宾恨自己没本事——自己受欺负,儿子还要受这老家伙孙子的欺负。
当晚,他喝了几杯劣质的烧酒,觉得浑身都在冒火,他红着眼睛来到街上。
瑶池浴宫依旧灯光璀璨,老家伙确实有头脑,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李会宾就坐在瑶池浴宫的对面,冷眼看着人来人往,他的腰里,别着一把折叠刀。
他并不想怎么样,他带着刀只是为了防备万一。
他想问老家伙:为什么纵孙行凶?想问他,你的孙子踢伤了我儿子的命根子,要怎样赔偿。
他还想问:当年凭什么剥夺他劳动的权力,把他赶回了家,凭什么欠着工资不给。
晚上8点多,一辆轿车停在瑶池浴宫大门口,门口的保安连忙过去迎接。
李会宾一看,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傅总经理。
现在他穿着打扮很考究,穿西装打领带,肚子大得扣都系不上。
李会宾上前叫住他。
傅总经理回过头来,疑惑地看了眼李会宾,轻蔑地问:“你谁呀?什么事?”
李会宾说:“你不认识我?你敢说你不认识我?”
傅总经理“哦”了一声,显然是认出了李会宾。
“你什么事?”
李会宾红着眼睛问:“我问你,你为什么让你孙子打人?”
傅总经理说:“我孙子还在上学呢,他哪打人了。”
李会宾说:“你少装糊涂,就是他找人打我儿子,把他踢坏的。”
傅总经理说:“小孩子打架,也不关我的事啊。”
李会宾说:“不关你的事?我看你家就是家教不好。”
听了这话,傅总经理生气了:“精神病,把他赶走。”
他一挥手,门口的小保安就上前要把李会宾推走。
李会宾不走,两个保安死死拉住他。
李会宾叫道:“老东西,你欺负人,你孙子也来欺负人,你不让我好我也不让你好,你必须给我儿子治病赔钱,把欠我三个月工资还给我。”
傅总经理说:“别管他,把他轰出去。”
几名保安来推李会宾,李会宾气得大骂:“姓傅的,你做了那么多损,你不得好死。”
傅总经理被骂得火气上来了,回敬道:“这就是你的命,你的命贱怪得了别人?你窝囊你儿子也是窝囊废。”
李会宾听了这话,气往上涌,这句话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挣脱了保安,拔出刀来,冲上前,扯住傅总经理。傅总经理一边后退一边说:“你,你要干什么?你还敢行凶怎么的。”
他了解李会宾,是个软面团,当年企业改制就他好捏。当时有几个刺头,他不仅不敢欠工资,还得留用呢。
他不信李会宾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李会宾说:“我不要干什么,我只要你一个说法,你赔不赔偿,道不道歉。”
这时又冲上来两个保安,拦住李会宾,傅总经理这下胆气壮了:“死小子,你敢到我家门口撒野,赶紧报警,把他抓起来,让他坐牢。”
傅总经理不是吹牛,**这行的,三教九流都得有点关系,什么黑道白道都吃得开,他想把李会宾弄进去呆一阵儿,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况李会宾确实在闹事。
李会宾看着老家伙嚣张的样子,想到自己种种的不如意,他把紧握着的刀举起来,一个保安要拉他,被他一刀划在胳膊上,保安并不想拿命来拼,只是象征性地拦一下,李会宾冲到傅总经理面前。
面对着这个老家伙,李会宾一时间所有的愤恨,所有的不如意都涌到心头:妈妈留下的铁饭碗就是他给砸的,今天这么惨,就是因为他造成的,欺负我不够,还要祸害我儿子。
傅总经理也慌了:“你,你别乱来,捅了我你也得坐牢,我公安局有人……”
李会宾已经听不进什么了,他举起刀,朝傅总经理的大肚子狠狠地捅去,一刀、两刀、三刀……一直捅得傅总经理全身是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傅总经理倒下了。
李会宾长出了一口气,活了这些年,今天,他第一次觉得不窝囊了。
“儿子,将来好好干,给咱老李家出头啊!”
李会宾举起带血的刀,他杀了人,自己也不想活了,他想:要死也死在他家大门口。
他把刀捅进自己的腹部,也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