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的舞会之所以被称为地下舞会,因为那时舞会是不能随便举办的,如果你举办了,那是说你违法就违法的。
赵文瀚跟肖天说完后,心里一直期待着,还带着几分忐忑——他参加舞会,只是想见到那个姑娘。
今天上午没有电影场次,电影院门前很安静,风吹着杨树叶哗啦啦地响,树荫下有个老太太在卖冰棍。
赵文瀚进了电影院,一下子感觉凉爽了,他一步迈两个台阶,直接上了二楼。
看到赵文瀚进了经理室,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过来了,她叫冯雅丽,是电影院的会计。电影院的工作清闲,很多镇领导找关系把夫人和子女往这里安插。
冯雅丽正在织一件毛衣,她一屁股坐在赵文瀚的对面,笑着说:“经理,您来了。”
冯雅丽长得白皙丰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虽然年纪有一把了,但还是很有几分女人魅力的。
她体形优美,身上有一种天然的风姿,当年凭着自身条件被林业局文工团招去当了舞蹈演员,当然进这个文工团也用不着太专业,很多人都是凭关系进来的,但冯雅丽却不同,她舞蹈底子好,有艺术气质,人也长得漂亮,追求她的人能组成一个加强排,后来与一位家里有些权势的官宦子弟结婚了。
她岁数大了(快到30岁时),已经不适合再从事舞蹈工作了,就调到电影院来。她的丈夫在工商所上班,别人都叫他老黑,大概是姓黑吧,长得很壮,赵文瀚见过他一两次。她的夫妻感情不好,这在电影院里谁都知道,至于怎么知道的,大家可能猜不到——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她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子,可能跟她的经历有关,长得美、身材好,又曾经当过令人羡慕的舞蹈演员,尽管家境普通,但她却是在别人羡慕和赞美中成长的,她爱说爱笑,对人很少设防,常有男人对她献殷勤,在口头上占她点便宜,她都一笑置之。
但在一些女人眼里就不是这样了,在她们眼中她的举止大方变成了举止轻佻,甚至有人说她生活作风不好。
她有时对别人讲自己家庭生活的不幸,但并非对什么人都讲,一是关系比较密切的女同事,再就是愿意对赵文瀚讲。
这个电影院的十几名职工中,男士只有6名,还包括两个打更的,剩下的全是女的。
女人在一起喜欢嘁嘁喳喳说些小镇上的风流韵事,冯雅丽也不例外,只是她没想到,她也时常是别人口中的话题。
赵文瀚对冯雅丽挺有好感,他欣赏她身上的艺术气质,但他总觉得冯雅丽对他的态度带着些暧昧,所以对她一直是不远不近,赵文瀚这样一个有才华、心高气傲、风华正茂的小伙子,还没有经过恋爱婚姻,不想跟这样一个家庭出问题的已婚妇女有瓜葛。
每次冯雅丽来他的办公室,他都把门开着,主要是为了避嫌。
赵文瀚桌前放了一本外国的**素描,冯雅丽看到了,随手拿过翻起来,赵文瀚想收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赵文瀚心中忐忑地看着冯雅丽,他不知道她会怎么看这种画,赵文瀚最怕有人把艺术当成色情。
画中的人体很优美也很细致,在这封闭的小镇里,看这种**图画,多半会被看成“流氓”。
冯雅丽翻看着,忽然笑了:“经理,你们搞美术的也真不容易,画人体都要跟外国学,画的都是外国人。”
赵文瀚松了口气,觉得冯雅丽这话说得很知心,是啊,他们搞绘画常常不为人理解,也没条件,没办法只好照一座石膏像画,都画烂了。
“咱这小地方,没人理解的。”赵文瀚说。
冯雅丽说:“我理解啊,这是基本功,画画儿就离不了画人,画人就得先画好人体。”
赵文瀚对冯雅丽的“理解”很感动:“咱这地方根本找不到模特,也没人愿意当模特,照着人家画好的练,那是平面的,根本练不出来水平。”
这次聊天以后,他们的关系近了一层,话题也更深入了一些。
除了艺术,他们也开始谈些婚恋话题,有时冯雅丽这样对赵文瀚说:“找对象啊,可得看准了,可别像姐似的,夫妻关系不协调,多痛苦啊。”
这是冯雅丽常说的话,她似乎对赵文瀚的个人问题很关心。
赵文瀚听到这样的话,只能报之以无奈的苦笑,冯雅丽比他大近10岁,在他面前总是以姐姐自居。
冯雅丽对赵文瀚说:“你看好了哪家的姑娘,跟姐说,姐给你介绍。”
赵文瀚听到这话时,心里一动——那个姑娘,那个在舞会上出现过的姑娘……他知道冯雅丽也会跳舞的。
“冯姐,你参加过舞会吗?”赵文瀚问这话时,心里很忐忑,好像在做一件不好的事。
“舞会呀,我参加过啊,你想学,姐可以教你,姐可会很多种舞。” 冯雅丽说起跳舞就有点兴奋。
“不是,不是。”赵文瀚想说:我只是想有机会见到那个姑娘。
但是,冯雅丽却放下正在织着的毛衣,走到赵文瀚面前,伸出手来说:“我教你跳舞。”
赵文瀚愣住了,一时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学跳舞的机会是很少的。
冯雅丽说:“来呀,怕什么,跳舞没什么不正常的。”
赵文瀚身不由己地站起来,冯雅丽说:“你是刚学,我教你慢四吧。
赵文瀚现在并不想学什么慢四,或者说不想跟冯雅丽学,但他抹不开面,也不知道怎么回绝。冯雅丽拉住赵文瀚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
赵文瀚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一个成熟的女人,只觉得阵阵温热的气息伴着一股雪花膏的香气,让他头脑一阵眩晕。
他的手放在冯雅丽的腰上,感觉又温又软,放着不是,抽回来也不是。
他忽然想起那个姑娘,想像着她跳舞的样子,对,我也要学会跳舞,等参加舞会那一天,我也要请她一起跳舞。
冯雅丽把住赵文瀚的左手,然后开始教他舞步,一、二、三、四,赵文瀚笨拙地跟着走,手忙脚乱地一下子踩到冯雅丽的脚。
冯雅丽嗔怪地看着赵文瀚,弯下腰来看自己的脚,赵文瀚想说对不起,却无意间从冯雅丽的胸口看到里面两个白皙的半圆。
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忽然感觉呼吸急促,脸红耳热。冯雅丽抬起头,轻声说:“你真坏!”
这是那时的爱情电影里常说的一句话,赵文瀚以为冯雅丽发现自己看了她的胸口,而冯雅丽本意只是说他把自己的脚踩疼了。
赵文瀚忽然感觉很羞愧,很后悔自己的心猿意马,他觉得自己做为电影院的经理,是不能犯生活作风这样的严重错误的。
赵文瀚慌张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冯姐,我学不来,先不学了。”
“下次姐带你去参加舞会。”
冯雅丽坐下,又开始织起毛衣。
赵文瀚终于平静下来,幸好刚才把握住了自己,他差一点想冲动得抱住冯雅丽。
冯雅丽那屋的电话响起来,冯雅丽收起毛衣,冲赵文瀚一笑,走了。
赵文瀚看着她摆动的腰身,长长松了口气。
几天后,肖天过来告诉赵文瀚,这个周末有舞会。
赵文瀚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忽然有了种兴奋的感觉。过去他也听别人讲过舞会的事,讲过其中的乱七八糟的事,赵文瀚是个比较正统的人,他对种事既不想沾边也不羡慕。
但在一些人眼中,跳舞却是一件很牛叉的、值得显摆的事。那种感觉就像现在有人打了一场高尔夫球,就要到处去炫耀一番,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在期盼中,终于到了周末,赵文瀚和肖天约好,晚饭后一起来到一户平房,户主叫周红卫,在一个厂子上班,家里条件不错,属于干部子弟。能开舞会一要家里地方够大,再就是要有录音机,周红卫家就有一台三洋四喇叭录音机。
进了门,穿着时髦的周红卫笑脸相迎,他穿着粉色港衫、蓝色喇叭裤,梳着背头,头上打着发蜡。
他很有风度地跟肖天和赵文瀚握手,听说赵文瀚在电影院工作,更是热情,因为这可是将来用得着的。
舞会的场面跟赵文瀚想像得不一样,屋里摆了一圈椅子,桌子上放着暖壶和茶杯,没有绚丽的灯光,没有高脚杯和红酒,完全跟外国电影里的不同。
周红卫让人把窗帘拉上,门关好,他把一盒录音带放进录音机,一按播放键,悠扬的音乐响了起来,舞会开始了。
参加舞会的大概有二十人左右,都是小青年,赵文瀚一直寻找着那个姑娘,却没找到,也不好问。
来宾中女性明显偏少,男人们争抢着邀请她们跳舞,赵文瀚看着他们跳的就有冯雅丽教他的慢四。
赵文瀚和肖天一直坐着,周红卫也过来陪他们坐着,他不时地看表,叨咕着:“怎么还不来呢。”
赵文瀚不知道他在等谁,又过一会儿,门响了,一位年轻女郎进来,她长发微卷,戴着一顶白色的凉帽,穿着一件紧身毛衣,一条齐膝的短裙,衬托出窈窕的身姿。
赵文瀚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她正是那个画中的姑娘。
周红卫揽过那个姑娘,给大家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林秋红。”
赵文瀚的心又失落了下去,原来,她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
没等她坐定,在座的青年人就开始欢呼,有人喊:“来一个,来一个。”
赵文瀚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只见周红卫笑容满面地站起身,优雅地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林秋红拉起他的手。
周红卫拿了一只塑料的红玫瑰花,送给林秋红,林秋红将花叼在嘴上。
音乐变幻,一阵强烈的节奏传来,周红卫和林秋红跳起了探戈。
他们伴着节奏回头、旋转,舞姿轻盈而灵巧,他们的表情那样投入,就像电影里的场景。
观众在叫好,赵文瀚被他们的舞姿迷住了。
掌声四起,周红卫和林秋红完全占据了舞会的中心。
赵文瀚从这时开始,喜欢上了这样的舞会。
接下来,他们开始跳迪斯科,小青年们纷纷下场,赵文瀚不会跳,但他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
在强烈的节奏中,他被一种什么东西所打动,仿佛是一种生命的呼唤和忘情的呐喊,让他也有一种随着舞曲跳起来的冲动。
青春热血在燃烧,年轻的心随着节奏跳动,赵文瀚忽然有点想流泪,他被感动了——谁能说这不是艺术呢?
周红卫过来,邀赵文瀚一起跳,赵文瀚忙表示自己不会跳,周红卫大声说:“迪斯科没有规定的舞步,想怎么跳怎么跳。”
肖天也会跳迪斯科,他告诉赵文瀚:“这个曲子叫《纽约,我为你跳舞》,里面只有这一句歌词!”
林秋红在舞场中间,跳着各种舞步,赵文瀚痴痴地看着她——像一个舞蹈着的精灵,心里又欢喜,又伤痛。
林秋红那双顾盼有神的大眼睛,不时地向赵文瀚这里看着,赵文瀚甚至感觉到她向他微笑。
晚上,赵文瀚失眠了,明亮的月光仿佛在窗外召唤,赵文瀚不断地回味着这场舞会,回味着林秋红的身姿。
没有传说中的贴面舞、**舞,只有青春的气息和强劲的节奏,赵文瀚不得不承认,他喜欢这舞蹈,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从床上起身,拿起画笔和画纸,他想画画儿,他想画出她的舞姿。
他拿着画笔,眼前闪动着她跳舞时的样子,却好久都没有下笔。
那轻盈而曼妙的身姿,动人的眼神,都刻画在他心里,她是我的女神——他想。
可是,她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这是多么让人伤痛的事。
现在他相信一见钟情了,有时候,一个人让你看一眼就会爱上,会朝思暮想,一直爱一辈子。
他看着空白的画纸,仿佛那张画已经画好,画中起舞的女子,长袖飘舞,像月中的仙子。可是她在天上,在月宫里,只能见到明月的清辉,却永远都触摸不到。
赵文瀚放下画笔,看着窗外的月,只是满心的惆怅。
他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两句诗:
不复姮娥影
空留明月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