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了半天,才拿出电话,舅舅家的电话,一拨就通了。舅舅听上去很高兴,他让我在原地等着,他过来接我。
舅舅很快地来了,他打扮得很精神,穿着皮西装,扎着领带,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还不到五十岁呢。
舅舅说:“你怎么在这下车?唉,这么多年你不回来,都忘了哪是哪了。”
舅舅殷勤地帮我拿包,问我父母的情况,我这个小舅舅,我小时候对我就很好,总带我出去玩儿,这些年我没有回来过,但我的家他是常去的。
舅舅的儿子小军,在外地上大学,只有放假才能回来。舅舅说着家里的情况,忽然停下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小涛,最近,你舅妈……精神不大好,你别在意。”
舅舅平时都叫我小名,我的大名叫孟涛。
“舅妈?她怎么了?”记忆中我的舅妈是个非常和善的女人,话不多,很明事理,亲戚中大人孩子都喜欢她。
舅舅说:“你舅妈那个人,怎么说呢,小心眼儿,有点事就想不开,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舅舅叹了口气,我们不再说话。
舅舅家离这并不太远,很快就到了。
我们上到四楼,舅舅开了门,让我进去。
我在门口换了拖鞋,进了屋,四处看着,舅舅家面积不算大,很干净整洁。
一个女人走出来,正是我的舅妈,她瞪大着眼睛看着我,表情好像很奇怪的样子。
舅舅说:“是小涛来了。”
我向舅妈问好:“舅妈,您好。”
舅妈笑了,她上前拉住我的手:“小涛,真是小涛,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了,快进来坐。”
看到舅妈的样子,我感到她并不像舅舅说的精神不大好,看来她很正常啊。
舅妈要去给我端水果,倒水,我在沙发上坐下,舅舅家有一间客厅,两个卧室,一个小厨房,虽然是一幢旧楼,给人的感觉却很**。
舅舅陪我坐下,他脱下外衣,摘下领带,问我想吃点什么,要带我出去吃好吃的。
舅舅是做服装生意的,开了一家服装店,在这镇里可以算是成功人士了。
我说我不饿,在火车上吃过了。舅舅说:“那叫啥吃过了,一会儿咱们去吃火锅,要不就吃烤肉。”
我说:“在家里吃点就行,坐车坐累了。”
刚从外面进来,我感觉有些热,就把衣服脱下来,挂到衣服架上。
舅舅说:“好,好,先给你弄点吃的,咱晚上再好好喝两杯。”
舅妈端水果过来,看到我坐在那里,忽然愣住了,冲我大叫:“你别坐在那里,快过来。”
她着急过来拉我,手中的水果盘掉到地上。
我被吓了一跳,舅舅站起来,用力拉住舅妈:“你这是干什么啊。”
舅妈拉住我的手,神秘地对我说:“离那个衣服架远点,那有一只手。”
一句话,让我有点毛骨悚然,看来舅舅说得没错,舅妈的精神真的是出了问题。
舅舅用力地拉着舅妈的手:“你给我进屋去。”说着不由分说,把舅妈拉到屋里,关上门。
舅妈在屋里还在大叫:“小涛,你要小心哪。”
我听到舅舅在屋里说:“快吃药,别出去给我丢人。”
舅妈说:“我不吃,我没有病。”接下来一阵撕扯的声音,是舅舅逼着舅妈吃药。
我的心情变得很不好,舅妈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我看着那个衣服架,那是一个木质的老式衣架,一人多高,披着各式各样的几件衣服,在光线昏暗的客厅里,看上去还真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舅妈为什么这么怕这个衣服架呢?
也许,她看到这个衣服架时,产生了幻觉,觉得它像一个人,一个坏人。
舅妈吃了药,睡着了。
我在小卧室里休息,舅舅把他的常用物品拿走,看来,舅舅一直在这屋睡,他和舅妈是分开住的。
本来头昏昏沉沉的,想睡一觉,躺了半天却睡不着。
天气是阴沉的,远山还带着淡淡的雪色。窗外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令人感到压抑。
想想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是充满了抑郁,其实我的精神也出了问题,我一直都知道。在我的眼里,看什么都是灰暗的。
从那个十五岁的夏天。
“你永远都得不到真感情!”
她说得对,我这种人,不配得到真感情,这么多年来,每一次恋爱,我都无法投入,我无法点燃自己的热情,每一次都是无果而终。
郑雪梅,想起她,我想流泪。
她那怨恨的眼神,深深地刺痛我——就像多年以前。
是谁拿着那张彩笺,在高声读着。
那个下午,阳光是那样刺目。
一个女人在嚎叫着:“不要脸。”
不要啊,不要!我明白,我又一次在梦魇中,我想起来,可是,我动不了,我无法逃到一个没有纷扰的地方,我的心灵永远得不到安宁……
谁来救我。
“小军,别害怕,谁也别想害咱们。”
朦胧间,有人在说话——我终于醒过来,谢天谢地。
舅妈坐在我的床前,定定地看着我,不知她何时过来的。
天色已经暗了,我坐起身,舅妈说:“小军,你再躺一会儿,我给你做饭。”
小军?原来舅妈把我当成了她的儿子小军,我忙说:“舅妈,我是小涛啊。”
舅妈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小涛啊,看我这记性,舅妈给你做饭。”
我下了床,舅妈过来帮我叠被子,我看着舅妈,担心她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
舅舅过来了,让舅妈出去,他说要带我出去吃烤肉,我本来想建议舅妈一起去,可是,以她现在的状态,能让她到公共场合去吗?
舅舅出门的时候,告诉舅妈,让她别乱动,回来给她带吃的。
在街上一家精致的烧烤店里,我和舅舅对面坐着,吃着烤肉,喝着啤酒,舅舅和这里的店主很熟,看样子是常客。
我和舅舅聊着天,聊了一会儿,就感觉没什么话说了,我觉得和舅舅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我不再是那个不懂事,总是缠着舅舅的小毛孩儿,舅舅也不再是过去那个舅舅,他是已有小成的商人,整天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我觉得他缺少了过去那种真诚。
可是,他怎么样都是我的舅舅,他对我一直很好的。
我又想起舅妈。
舅妈是个普通的女人,从长相到家世都平平常常,可是她却是一个好女人,她对舅舅特别好。舅舅服装生意的成功,起码有舅妈一半的功劳,舅妈不辞劳苦地为家里奉献,为舅舅生养儿子,总算家境好点了,她却变成这个样子。
“舅舅,我想问你,舅妈……到底是怎么了?”我鼓起勇气问舅舅,我不愿意提及别人的伤痛。
“唉!”舅舅叹了口气:“这不前两年做生意亏了点本儿,你舅妈想不开,总和我吵架,后来就……不说这个了,喝酒。”
舅舅端起杯和我喝酒,我喝了一口,却总感觉舅舅有点闪烁其词,他是在隐瞒着什么吗?
就这么简单,一个人就疯了?
“舅妈吃的什么药?”
舅舅迟疑了一下,说:“还不是治她的病的。”
我们端杯喝酒,舅舅说:“你说我现在,买卖干得不错,在镇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今年我还订了一户新楼,想搬进去,你舅妈这样了,你说怎么好啊。”
舅舅叹息着,而我只能无语。
回去时,舅舅给舅妈带了些吃的,进了门,家里的灯都关着,我们打开灯时,看到舅妈躺在自己的床上,蜷缩在被子下,只露出头来。
她脸色苍白地说:“外面有人,外面有人。”
舅舅说:“什么有人,是我和小涛回来了,给你带着吃的,快吃吧。”
舅妈说:“我不要,我已经吃了。”
她看着我说:“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