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气放晴,但我的心情并没有好转。
如果忧郁算一种病的话,那么我早就是个病人了,这些年来,我的病从来就没好过。
心病还要心药医,可是我的病,是无药可治的。
吃过早饭,舅舅去服装店,我则独自出去看街景。二十年没回来了,我想好好地看看小镇。
小镇地方不大,四围被群山环绕,比较闭塞。
走在家乡的街上,却感觉那么陌生。二十年,当年的小孩子都长成了大人了。
物是人非,在故乡的街头,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我去书店看了看,没什么我想买的书,又去逛了几家商场。小镇里也开了几家像模像样的商场,各种新潮的家电都有,门口摆着几个大音箱,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我不喜欢这里的嘈杂,看了几眼,就出去了。
在门口,我电话响了,拿出一看,是同学发的短信,提醒我不要错过几天后的聚会。
收起电话,我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小镇虽然早就变了样子,但大致方向我是绝对错不了的。
“这位先生,请你留步!”
有人突然跟我说话,让我有些吃惊,这小镇里谁会认识我?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街边的一位算命先生,大约六十岁左右,很清瘦,戴着一副墨镜。
他在路边摆着一个算命摊子,前面放着几本卦书。
我是不信这些的,这些人为了赚钱,经常说些耸人听闻的话来唬弄人。
算命先生见我没反应,接着说:“先生,如果我说的没错,你是刚从外地回来的。”
我说:“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算命先生说:“恕我直言,这次你不应该回来。”
我有些吃惊,他讲的好像似模似样的。接下来他一定会说我可能有危险,而他可以化解。
本来我从来不理这些算命的,但今天真是太无聊了,而且,我对他有些好奇。
算命先生说:“要是别人的话,我就不说了,但是你……”
“你知道我?”我奇怪地问。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算命先生摇头晃脑地说。
我有点哭笑不得,这些人,整个墨镜就装瞎子来算命,我可是压根就没见过他。
“你还是给你自己算算吧。”我想,如果你真能预测未来,你何必在这里算命骗钱。
算命先生拍了拍一本周易,说:“算过了,我这辈子,就是这么过了,靠这个养家糊口,就已经不错了。这就是我的命——不能离家太远,没有大富大贵,也不想强求什么,每天挣点小钱,喝点小酒,但求平安快乐。”算命先生语气有点伤感。
不知为什么,我对他有了些好感。
我想问他: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见吗?但我忍住没问。
“我可以不要你的钱,帮你算一次。小伙子,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吧。”
应该承认,他的这些话,已经给我心理上造成阴影。但是,我的心灵历经那么多的沧桑,还会信一个算命先生的话吗?
算命先生接着说:“这种事,信不信都由你……”
我对他摇摇头,笑了笑,不想再听下去了。看来他的生意很惨淡,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也不容易。
我从兜里掏出10元钱,递给他,然后走了。
“先生,我这有个护身符,你拿去,保佑你平平安安。”
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小镇繁华的地方,就那么一段,再走就越来越偏僻了。
街头有一个广告栏,一个专门贴小广告的地方,都是些出售出租住房、供求信息、治疗性病,甚至寻人启事什么的。
但一张醒目的广告吸引了我,一张彩色的手绘电影海报。
海报上画的,是一部法国电影《沉默的人》。
这是一部老片,我小时候看过,记得是一部惊险片,很好看,但老实说,作为小孩子的我,当时并没有太看懂,只是看热闹罢了。让我一直记忆犹新的情节是:主人公被人追杀,抢到一辆车,车里有一只小狗,在冲他狂叫,但后来在逃亡的跑上他和小狗成了好朋友。还有印象很深的一个地方,就是主人公最后被人用枪击倒。
其他的,基本上全忘了,但我知道,这是一部好电影。
我是个电影迷,但这么多年来,这部电影我不仅再没有再看过,连它的一点影子也没见到。我以为它早就被世人遗忘了,想不到今天却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看到了。
海报不大,画在二十厘米见方的一张纸上。
海报中,表情坚毅的主人公背着背包,在山坡上走着。
啊,那种少年时代的感觉又回来了,海报的风格,正是过去老电影院的风格——每个月底,电影院前都要更换一批巨幅海报,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刻,每次看到,我都要看半天,心里盘算着打算看哪部电影,要用多少钱。
在海报的下方,有一行小字:3月16日晚6点,将放映法国影片《沉默的人》,请届时观看,地点:镇电影院。
我看到这里,感到莫名的高兴,因为我没想到,小镇的电影院虽破,居然还在放映电影。
我真想重温一下这部电影。
3月16日,就是明天晚上,我决定到电影院去先把票买了。
能在电影院看到一部电影,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电视,早就很少看了,电影呢,好像在小城市里都不景气,甚至很少能看到,也许是票价的问题,看电影本来就应该是大众化的娱乐,现在却成了一种奢侈的享受。
坐在电影院里,当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宽大的银幕现出了影像,那身临其境的感觉,那清晰绚丽的画质……那种视听的享受,看电视是不可能感受到的。
我也喜欢看电影的气氛,在电影院看电影,必须专心致志,真正投入到电影世界中——那么多人坐在一起,感受同一个故事,一起忧伤一起欢笑……
我怀着期盼的心情,来到老电影院前。
老电影院还是那个样子,像一个垂暮的老人,那张陈年的海报,还是那样破旧不堪。
这里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就是这里演电影吗?我怀疑是自己弄错了。就像昨天,我真的在这里遇到郑雪梅了吗?还是只是一场幻觉?
我走到近前,看着斑驳的墙壁,厚重的,锁着的大门,一点也不像还在营业的样子,一定是弄错了。
我来到售票处,售票处窗子上,挡着厚厚的帘子,只有下面那个小小的半圆形窗口,好像是开着的。
这里,我曾经那么熟悉,多少次,我在这个窗口前排队买电影票。
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排队等着买票,电影院门口,卖冰棍儿的、卖汽水在大声地叫卖着……
那时,新片上映,要循环放映多少场,才能满足需求。谁会想到,电影院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我发着一种怀古之幽思,在这里凭吊着。
忽然,我听到售票处传出些许声响,难道里面有人?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道:“这里卖电影票吗?”
让我吃惊的是,里面传出了回答:“你要几张?”
那个声音有些苍老,我愣了一下,才说要一张。我好像找不到能陪我看电影的人。
“两块钱。”
我又有些惊讶,现在居然还有这么便宜的电影票。
我递进去两块钱,一会儿,一只干瘦苍白的手伸出来,递出一张电影票。
那只手仿佛是一个老人的手,可是,却苍白得像从来没见过阳光。
我拿过电影票,仔细看着,正是过去看电影时常用的那种电影票,前面写着座排号、场次等,后面有日期时间的印记。
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小窗口已经挡上了。
回舅舅家的路上,我正想着电影院的事,电话响了,是家里的号码。
我接通了电话,妈妈的声音传来。
“小涛,在舅舅家好吗?”
“挺好的!”
“小涛,我听你舅舅说了,你舅妈精神不大好,你可小心点了。”
“没事儿。”
“什么没事儿,精神病可说不准。”
“妈,你怎么就知道舅妈是精神病,我看她挺正常。”
“正常?正常你舅舅能那么说?让你小心点儿没错,你就听我的吧。”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长叹了一口气。
走在舅舅家的旧楼梯上,我就有总不好的感觉,我有点怕回到舅舅家,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家的气氛很诡异。
我上到四楼,发现舅舅家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砍砸东西的声音。
我不知出了什么事,快步冲进去,当我打开门的一刹那,看到一幅让我终生难忘的情景……
我的舅妈,手举着一把利斧,正在用力砍砸着那个衣服架。
那个衣服架已经被砍得四分五裂,舅妈还在一斧斧地砍着,木屑乱飞,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
舅妈真的疯了,我大叫:“舅妈,你在做什么?”
舅妈举着斧子,回过头来,看到我,脸上居然带着笑。
我感到心里发毛,怕舅妈再有什么意外举动。
舅妈眼中闪出兴奋的神色:“小涛,我把她的手砍断了,她再也不能来害咱们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舅妈已经疯成这个样子了,想想她过去对我那么好,心里真是难受。
我帮舅妈把散落的衣物拾起,又将那个邪恶的衣架的残躯收拾起来扔到门外走廊里。
我一直在想,舅妈为什么对这个衣服架这么深恶痛绝呢?这个衣服架代表什么含义呢?舅舅是搞服装的,从这一点上,或许能有点联系。
舅妈做好了晚饭,我不想吃,说实话我有点怕,怕舅妈的眼神,怕那只斧子,怕舅妈做的饭里有什么东西,吃了我也会发疯。
可是,看到舅妈殷切的目光,我还是吃了一些。
舅舅晚上回来了,他喝了酒,陪我坐了一会儿,就说家里太挤,要去服装店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