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片刻的功夫,就见风起云繁,霏霏细雪从云巅散落,知是雪神已登坛作法了。
武罗上前拉了拉我的衣袖问:“这可怎么办?你还去不去?”
我顾不上回答,还想着朝前走时,却动弹不得。
“不必了……我们就到这里吧,或许天命终不可违……不过,我们至少尽力了,我已经没有遗憾了……”留岁的声音几若呓语,却坚定地令我的手无法挪动半分,“谢谢子夜和武罗……起码我这一生不会荒废了。人与花的因果无非是每当有人从树下走过,就开一朵花,当花朵枯萎时,就要被他们忘却。所以……”
还不如现在就忘掉是吗?
“花开花落,缘起缘灭,如是而已……”
她的音息渐隐,我的身体则随之一轻,而心中却沉重万分。趁着耗尽了气力的花妖再无力阻拦,我一声不吭,仍是朝着神木巷跑去。
就要到了,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到了,已经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直至肠断不忍扫,眼穿仍欲稀。
然而我那时尚不能明白,不是所有的坚持都能够获得完满的结局。
我只是一门心思地寻到神木巷,拦住个迎着雪匆忙赶路的街坊:“请问阿叔,乔伯可是住在这里?”
“你们是来吊丧的?晚啦!前日已经下葬了。”他抬着袖子边遮雪边说,“你朝前走,左转第二家就是了。”
说罢,他也不停留,又匆促地跑远了,徒留我们站在飞雪中,进退失据。
“我始终不明白你们人类,一会儿谁的话都不听,一会儿又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踌躇不前。”见我怔了半天,武罗挑了挑眉毛,竟是教训起我来,“我们就不会,我们总是有始有终。”
她说的有些道理,妖怪们总是执着得近乎痴愚。故而白乌可以守候桥头,等待百年;文瑶甘愿漂泊流离,寻亲江南;素娘会为了一个信念而悖逆佛法与天道;武罗更是因为一个承诺摒弃了神灵的尊严。
“说要帮花精找人的可是你,就算她说着天命不可违,可不是已经违背天命了吗?”她自顾自地说个没完,“就算那老头已经死了,那也是她早该料到的事情,人类的生命那么短,除非一开始就别对人类动情!话又说回来,你们人类啊,就是喜欢因噎废食,虎头蛇尾,半途而废……喂喂喂,你干嘛去?你等等我啊!”
我不想继续听她滔滔不竭,遂转过街角,在第二户人家门前站定——妖怪们在意的,从不是生生死死,而是它们的本愿。与之相比,人类是多么圆滑与善变。
我明白了,留岁,无论你是否还在,我会替你达成你的心愿。于是我踏上前去,叩响了门扉,
开门的是个着孝服的青年人,眉宇间悲悲戚戚,见了我和匆忙赶到的武罗很是疑惑:“你们二位,有何贵干?”
我拱手道:“请问这位阿兄可是乔伯的亲眷?”
“你们是先大父的友人?”那青年诧然问。
“我……我是想替一个人向老人家道一声谢。”
“真没想到。祖父一辈子和花木打交道,几近如痴,人都道他孤僻,却不想还有故人惦念着他。”他让了让,“快请进吧。”
他边将我们引入屋子边道:“我叫乔芸,却不知你们如何结识了我祖父?”
“其实是……是我家门前桥边的那棵槐树,因为承蒙老人家的照顾,所以一直葱茂繁荣,特别是开花的时节……所以,想要感谢他,给了槐花和赏花的人如此美好的记忆。”
“是狮子桥旁的槐树吗?它是很特别的一棵呀!”却不想乔芸展眉,激动地叫了起来,“说它特别,其实也是因为大父!因我爷娘去的早,自幼就和祖父生活。嘿,他那些手艺我可是学了不少。但他最离奇的经历就同你说的槐树有关。”
我同武罗对望一眼,皆提起了兴致,听他讲起乔伯同留岁的渊源。
原来,乔伯年轻时一直为乌衣巷王家打理西园。他少年时,每经过狮子桥,总会留意不远处的槐树。那时,那棵树还不像现在这样高大繁茂,但花开时映着秦淮的冉冉烟霞,尤为惹人喜爱。乔伯爱花如命,少不了一得空就去照料那树繁花,即便是秋寒冬深花落尽,也要去看上两眼。
直到咸和三年,苏峻起兵,直逼健康,**未战先溃,叛军遂陷宫城,肆掠豪夺,连光禄勋尚被捶挞担负,贫民更难聊生。适逢三月,春寒料峭,哀鸿夹道,乔伯那时虽年轻,也已饥寒交迫,莫论老弱。因足足五天滴米未沾,他那样爱花草的一个人,平日里种的那些花花草草,但凡长了新叶的,都下水煮了给双亲喂下。直到家中粮尽草绝,只得去外谋生。可是司徒尚被叛军辖制,满街都是哭号的饥民,谁也多不出一口饭施舍给别人。走到狮子桥的槐树下时,实在没有力气了。彼时,槐树还未到花时,满树只有鹅黄的新芽。但那树皮却可充饥!
乔伯虽痛心槐木,又念及二老奄息,则大恸难以自制,终剥树皮欲以充饥,恍然间却有一白衣神人出面制止,然其睡眼惺忪,似自梦中觉来。
神人道:“树无皮难活,切莫为之。”
乔伯见其臂上有一新伤,知是方才剥皮所致,乃知其为树魅花仙。而其不解于乔伯之恸,遂问之。
乔伯答曰:“世人皆以草木无情,不解烦忧,今方得知草木亦有灵性,央神人怜悯家中二老,指一生路。”
神人言:“念尔怜草木之心,感汝孝双亲之志,又悲世人疾苦,愿助之以渡劫。”遂身形隐退,而枝头百花绽露,有素手拈花枝自其间垂落。乔伯得之,千恩万谢,遂还家告之爷娘,后邻里闻之,蜂拥而至,皆以槐花为食,共度饥馑。
在那之后的几年,槐树再没开花,大约是伤了元气。乔伯则是日日去往树边养护,可日子一久,安贫乐道的邻里对于他偶遇花仙之事,再无一人相信。兵荒马乱的,指不定是饿昏了头。但是,那树槐花缘何绽放,又没人说得清楚。
一开始,乔伯还据理力争,可年岁一久,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曾经看到过了。终于,他确也再没看到过那花中仙子。
“后来祖父成婚生子,日子虽平静,但常会提起那日的情景,虽然他始终分不清那到底是梦是真。但无论如何,那一树槐花曾救过家人性命,难以忘怀。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对这棵树格外关注,不过我真的相信树上存在着什么。因为每当风起花落时,就好似有笑声传出。”乔芸的目光从叙述旧事的远寂中移回,“如今,司徒王导故去多年,西园废弃,朝廷有意在此建造寺庙。我也准备回京口老家了,你瞧,这几日正在筹备呢。”
“哦……走之前,还去那树边看看吗?”
“当然了,这么些年了,与其说是树,不如说像是我家的一份子一样。虽然带不走它,可每当我想起祖父,就一定会想起它。”
你听到了吗,留岁?我在心中默默地问。
忽然间,窗外风声大起,武罗仿佛感知了什么,起身冲到窗前,踮起脚尖推开了窗。
那一刹那,夹着雪花的风从我们耳畔吹过,凌乱的气流中,飞雪散发出一种熟稔的,仿佛种入心底的香气——那是绵延了整个春季、夏季与秋季的槐香啊!
我和乔芸都忍不住走到窗前,眼见冬雪中盛放飘舞的花朵如泡沫般破裂——那用尽了生命和执念的幻影。
我微微垂下头,黏在衣袖上的那朵槐花已是杳无痕迹。
趁着雪还未积起,我和武罗别过了乔芸,沿着秦淮向回走,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直到槐树映入了眼帘。
一朵,两朵,飘落的槐花和飞雪一起,好像要将这一世的种种故事全部抹去。
乱花掩映的树下,露出一块小小的晶体,像是琥珀般明透,那里封存着一朵小小的槐花——这大概是留岁留给我们的,最后的纪念。
“原来这种事,她不是第一次做了。”
“不仅如此,这一回又散尽灵力,化去前尘因果,又要变成无知无觉的草木,从头开始修为了。”武罗感同身受,长长叹息。
“你说世间是不是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看得见异类的人?”
“有。但有些并不是一直看得见。比如那老头,当他不再坚信我类的存在,就不会再看见。”武罗停顿片刻,又叹道,“意念毕竟是无比强大的东西,甚至可以蒙蔽双眼。”
我突然不可抑制地想到,倘若有一天,我再也看不到妖怪了,那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这株槐树失去了它的精魅。明年不知道还开不开得出花了。”我惋惜着说。
“天下的花精都像她一样,这世间就不要有花了!”武罗的言语虽是一如既往地刻薄,但却显得如此悲哀。
可正如她所说,如果妖怪都有了人的感情,也不知该是喜是悲。
然而,最渺小的生命也试图在最宏大的世界上和最强悍的命运前留下自己的痕迹。
她将尸骨连同着记忆深深封存于这小小的一方晶体。
不,那不仅仅是死去的花朵的魂魄,还有她对人类,深深的,深深的眷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