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从哪里开始?谁真谁假,孰是孰非?
他必须活下去,这么多年的挣扎不能付诸东流。脑际中偶有一处白光闪烁,他惊梦般睁眼,看见所有人围绕着他。
那个老人似乎在叹息着,点钱的手却一刻不停:“家道艰辛,我这么做也是万不得已。”
那个青年半是嘲讽,半是冷笑地望着他:“太守如此震怒,四处追查你们的下落,难道只是为了区区一个家**?当然不是,太守是为了阿芷肚子里的孩子。”
那个猎户好似在指着他,狂妄又恶狠狠地说:“倡**养的野种,你爹替别人养儿子,还被**被克死。你早晚也会被克死的。”
但他们又好像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半疯的他。
龙景云头疼得近乎麻木,直到那女人走到他身边,轻轻扯住他的腕子,在上面系上一条长命缕。
“这些天你总睡不好,熬过五月五兴许就会好些。”女人说话的腔调永远都是柔柔的,却对他一身伤痕与污浊显得无可奈何。
他最终定定地望着那女人,望着她身后站着的,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那个黑影越来越近,它越过了鬻卖亲女的老人,越过了搬弄是非的男人,越过了欺凌弱小的猎户,越过了女人,越过了小谢,它在一片死寂中第一次露出了脸。
“别……别过来!别过来!”龙景云蜷抱着剧痛的头颅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上的破衫被汗水浸透,身体止不住地抽搐。
他看清了,那个始终不肯放过他的黑影是个双眼赤红的男人,他步步逼来,一只手中紧握着铁锤,另一只里则是尖锐的桃木钉。
“爹……”自龙景云打颤的牙齿间,挤碰出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呼喊。
然而男人仿佛听清了,他怒目圆睁,抡起手,长长的木钉擦过龙景云的脸,留下火辣辣的痛。
“野种!”男人低声咆哮着,将长木钉举过龙景云的头顶,而握着铁锤的那只手,就势砸下!
桃木**入头颅,龙景云悲苦地哀嚎回荡在雨夜的荒山中。他抱头翻滚在地上,满地的泥污将他身上上好的衣料染得浊黑不堪,让他一度焕发光彩的生命再度低到尘埃里。
随着那根尖针入脑,影子遁迹。那些熟悉的味道不断冲入鼻腔,令他不得不记起,那其实是某个女人的气息。
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富户家的女儿,她是个被家人当作物品买卖的倡女,是村民们议论和嘲讽的谈资。
她是蕙娘,也是阿芷,甚至是卖女老人口中的二丫。
她是他的娘亲。
三十年中,他不断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试图让自己的愧疚变得更轻一些。毕竟,离开一个身负恶煞的女人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这样母亲让他蒙羞,他只想要一个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的母亲。
“记得吗?‘杀死’你父亲的不是**,而是你。”那个容貌肖似母亲的女子伏在他身边,好似一个对着生人耳背吹气的鬼。
“我没有!不是我!”龙景云涕泪横流的脸上,还剩下坚守底线的最后一丝强硬。
“哎——”女人长喟,“为什么人类总喜欢掩盖真相?每个人都为了相同的目的说谎,每个人都刻意隐去了自己的罪孽。可是——真相同恶灵一样,总有一天会找到你。”
她站起身,俯视着龙景云,眼神冷锐又悲悯:“你做了那么多年的商人,如今想必已知道,五石散不能和冷酒一起吃。”
龙景云盯住她,仿佛能从她的眼神、她所说的字字句句中找回他丢弃了的事实。
“虽只是无心之举,但毕竟是你,结果了他的性命。那日,你因为被村中的顽童纠缠,回到家时忘了替父亲温酒,等到你父亲回来时,因五石散药力发作,再加上流言蜚语积日累月的烦扰,他早已对你动了杀意。于是他用桃木钉钉入你的头顶。”那女人张开五指,在他头顶细细摸索,“它好像还在这里呢。长久以来,它扰乱了你的记忆,抹去了此前父亲留给你的回忆,让那个本就不相亲洽的父亲化为这些年来如影随形的恶灵。”
她的指尖突然停在某个位置:“而你,却误以为是蕙娘克死了你父亲,并在自己创造出的‘恶煞’的侵扰下,认为下一个要死的就是你。所以……”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龙景云疯狂地摇起头,企图躲开女人的手指。
“呵呵……”那女人笑起来,她的手指仍是一动不动地停在他的颅顶,“身负恶煞的不是蕙娘,而是你啊。三十年了,阿蓬,每当恶煞出现时,其实是你在思念自己的母亲吧。”
“啊——啊——”龙景云失声地干号起来,他猛烈捶打自己的头颅,而那女人的所言好似决堤的洪水,灌入脑中。
他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因为日积月累的惧怕,他丢下母亲,逃离了夔村,逃离了他自以为宿命的死亡。
然而,脱去龙景云的外壳,他依旧是那个淳朴的、善良的、名叫阿蓬的少年。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的温和、宽厚与坚强,是他从不曾遗弃的,或许这,就是母亲陪伴他的另一种方式,可是这,又如何能弥补他对母亲的愧欠?
只有那年端阳节前,母亲系在他腕子上的长命缕,陪了他三十多年。依俗,长命缕该在端阳节当日丢入水中,以求消灾祛病。而他却时时戴着,哪怕褪了色,泛了白。那束五色丝,一直是他的心结,难以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