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我的私心,将你吓成这个样子。我这么做,为的是蕙**愿望。倘若不解开你的心结,无论于你还是于蕙娘,都不是一个好的结果。如你所见,我是栖居在高丘庙前神木上的死魂,时间久了,就被人们误认为是高丘神。**虔诚供奉我,我便报答于她。你一定疑惑,为什么我生着和**一样的容貌?那是因为,过对于去的相貌,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先前所说的那个故事,是我自己的故事。我娘在出嫁前被村里的长老玷污,长老编造了狐狸的故事,将自己所做的丑事掩盖下去。我娘在生下了我后羞愧自尽。十六岁那年,那个不顾伦常的恶心男人居然又妄图讨我做妾,我抵死不从,他便污蔑我是狐妖,将我活活钉死在神木上。哎,我和你一样,到现在,头还会痛呢。” 那女子自嘲似地一笑,笑容又甜美又悲哀,“人类啊,总把一切推到高丘神身上,什么高丘神震怒,高丘神索要贡品,最离谱的是高丘神娶新妇,哈哈,我本就是个女子,可怎么娶妻呢?一切都不过是他们为自己犯下的罪孽寻找借口而已。”
龙景云痴痴地听她讲完这一切。妖鬼尚且知恩图报,可他又拿什么回报母亲的养育之恩呢?
“多谢您。”女子回身向小谢行了一礼,“因我的私念,耽误了您的公事实在是抱歉。”
“不必客气,不过是顺路而已。”小谢摇了摇手,“更何况,我是个爱听故事的人。”
女子淡淡一笑,再度转向龙景云:“雨停了,阿蓬,该启程了。”
说罢,她的身形渐渐湮没在黑暗中,而老者、青年和猎户则变成了野鼠、狐狸和松鼠,同她一起消失了。
“来吧,龙兄,我送你最后一程。”小谢微笑着击了两下掌,黑暗退却,眼前依旧是萧索轮囷的神庙,却有天光照入。
神祠里照旧悬挂着长长短短的五色缕,那颜色也像这破败的屋子一样透着污浊。
而龙景云只是望向一个蜷缩在肮脏角落中沉眠的老妇。
他不知道,母亲这些年来是怎样度过的。村民的冷眼和唾弃,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也让他心有余悸。
现在,他那曾经美丽的母亲,也变得如同朽木一般,褶皱的皮肤裹着一副瘦骨,枯槁、憔悴,毫无生气。
到底是什么力量,让她坚定不移?
她不顾一切,放弃尊严地活下来,活下来是为了谁?
摔断了腿,一辈子都再没能走出过荆山的母亲啊,她所能想到的,做到的,唯一可以与儿子重逢的方式,就只有等待。
龙景云都明白了,他感激地回过头,看到牛车旁的白衣少年,也正微笑着看他。
你相信招魂吗?生魂也好,死灵也好,只有最纯粹的思念,能让魂魄归来。
“不必谢我。也不必谢高丘神。”名为小谢的少年道,“真正想让你回来的,是**的思念。如今,前缘已尽,便可前往奈何桥畔,轮回往生。”
无可留恋。人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死别。
然而比死别更痛苦的,是覆水难收的悔恨。
龙景云握住**干枯的手,睡梦中的老妪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收紧了五指,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要活着,就什么都有希望。可是,倘若死了呢?
“寿夭祸福,每每看到这些却无动于衷的司命,该有颗怎样的心啊?”小谢倚着牛车,自言自语,“人类那么善于后悔,而我至少还有替他们弥补心愿的机会,这样也算不错。”
“哼。唯有你做事拖拖拉拉,还喜欢沾沾自喜。”小谢正说着,却见一名黑衣少女骑着乌黑的高头大马,冷冷冲他道,“还不快拿着阴阳符回去复命。”
小谢低头看了看手中,一束五色缕躺在掌心,他淡淡一笑,翻身上了牛车,同那黑衣少女一道消失在暮色里。
不会有活人知道这对少年男女是谁。
也不会有人知道小谢生前的名字,他叫谢必安。
“有人说人在死前,会将生时经历过的事情一一忆起。还有人说,濒死时记起的是心中最深的挂念。”武罗一口气讲完整个故事,“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又接着说:“荆山塌方之处,人们在被挖出的尸体中,发现有一具最奇怪。凭着他随身的印信尚能分辨出他的身份,他是江陵大商户龙家的赘婿。说他奇怪,是因为他脸上竟没有一点恐惧,相反,他是微笑着的,就好像得到了极大的解脱一般。”
我问武罗:“那蕙娘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
这算什么回答啊?我刚想抱怨,却听阿姐道:“好了子夜,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