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中将乐县曾名东冶县,下有白龙乡。白龙乡枕庸岭而居,山中有清泉下流至乡间,乡里百姓多入山樵猎,临水洗灌。乡内曾出过一位东越王后,也算是煊赫一时,但随着东越为汉所灭,这白龙乡也最终变回了偏僻之乡。
那是九月末的节气,连日阴雨,秋潦浩瀚,到那日可算放了晴。天高云淡,山里弥漫着秋天特有的冷香,掺杂着熟烂的果实和濒死的花卉的气息,诱惑着每一个踏入山林的人。
我和阿姐来白龙乡才十几日,这里的人看起来并不那么友善,甚至对外人充满戒备。
那天,我逐着只折了翅的雀子,一个人踏入那万重苍山。
因阿姐去了县中,次日方回,我一时玩心大起,根本收不回来,追追逐逐间,离白龙乡越来越远。
也不知走了多久,稍有些疲乏,偶遇到几个猎户,便远远跟了上去。
且听他们道:“三月前有个女娃在山里走丢,该不会是被山魔拖走了?”
“快走快走,别说这些有用没用的。你看那半山可不又是山魔在吞云吐雾?”
我抬头一看,远处方才还是千嶂晴丽,却不知几时已云雾缭绕。可山中烟岚云气都是常有的,我不由暗讥他们杯弓蛇影,庸人自扰。这一愣神,已被他们远远甩开,我连忙迈开步子跟去,怎奈他们脚力极快,途中我停下来喘口气再想要追上去时,他们已不见了踪迹。
我只得大声喊叫,渴盼有人听到,可除了从空茫谷底升起的回音,再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边走边喊,没多久就感到喉咙干哑,只得住口。四周的林树生着难以辨别的相似面目,飘叶的枝干如同扭曲的手指,向着天空不断延展,天上的风云急剧变幻,毫无征兆地,夕阳的辉彩穿透了岚霭和林翳,山林寂静下来,潺湲的水声从枯枝落叶的罅隙间传来。
我循着渐噪的水声而行。不多时,只见一潭,聚寒凝碧,幽昏杳邃,望之有寒骨凄神之意,其下飞泉砯崖,白练悬空,我料想这大约就是白龙溪的源头了。
山中雾气弥漫,飞瀑很快被昏晦的光线掩去,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兽吼,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潭水边长满了一簇蔟鲜红的野莓,我突然感到无比饥饿,便想将那果实摘了吃。
然而一个声音却阻止了我:“不可以摘!”
灌木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向我走来。天色向晚,白龙乡民是断然不会在此逗留的,难道这是山魔?但转念又想,山魔怎的会是小孩子的模样?
“你是谁?你从哪来的?”我故意抬高声音问。
那个孩子从灌木后绕出来,居然是个一身茜色装束的小女孩。
“我叫小玉,就住在这山里。你呢?”她的声音甜甜糯糯,很是动听。
“你说你就住在山里?怎么可能?这山里有山魔,你不怕吗?”我刻意回避着她的问题。
“有辰姐姐在,我才不怕什么山魔。”她眨了眨眼睛,“你从山下来吗?”
我点点头,却见她欣喜万分。
“那你是从白龙乡来的?你见过我阿爹阿娘吗?他们就住在乡南……”
见我连连摇头,她才打住了话,脸上一阵失落,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我才刚到白龙乡没几天,还未曾去过乡南边呢……”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忙连声安慰,可心里总觉得有些异样,又试探着问,“你不是说你住在山上吗?怎的……怎的爷娘皆在白龙乡?”
“都怪我不好……”她嗫嚅着说,“那日阿爹带我进山砍柴,让我在一处等他,怎料天都黑透了,还不见他来。我到处找,可山那么大,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而且又冷又饿,见那水涧边满是野果,我就……就摘了吃了……”
“那野莓为什么不能吃?”
“那果子叫龙吐珠,据说是腾蛇的毒液凝结而成,倘若人吃了,就是冒犯了神灵,会被诅咒,一辈子都无法走出这座山了。可我那时饿极了,哪里知道这样的禁忌……待后来辰姐姐告诉我……我已经回不去了。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最后都只能回到白龙溪的源头。”
“你说的那位辰姐姐,难道也是因为吃了龙吐珠而不能再走出大山的吗?”
小玉点点头。
我惊了一身冷汗,幸好方才没有吃,不然岂不是要在这荒山中呆一辈子!
“我……我得下山去了,天都黑了。”一声声兽嚎在山中响起,听得我说话都有些颤抖。
“山中野兽极多,而且夜路湿滑难走。你跟我来,明日一早再回乡里也不迟。”她最后几乎是用央求的语调,“倘你明天回去了,可否向我爹娘带个好?”
山风带着阵阵草木的冷香,让人的心都荒芜下去,而夜雾让视野变得越发模糊。我思来想去,只得答应小玉的提议。
随着小玉穿过泉眼东侧的竹林,月亮已从岚霭中升起,浅浅的晕彩在雾色中若隐若现,无数在城镇里见不到的山精野怪,此刻在茂林中喧闹起来。盘歇在山尖上的八足巨兽背负着草木飞跃崇山万壑,令山顶犹如削平般只余一片黑土;无头三手的怪物提着三盏萤灯,却仍是失足颠仆;远处有三三两两的女子衣锦夜行,嬉笑游戏,偶尔传来一两声嗔怪——不知是谁又踩到了谁的尾巴。
等到山溪的声音渐远,就在几乎听不到的时候,小玉突然喊:“辰姐姐,我带客人来了呢。”
她欢快地向前跑去,竹林中静立着一座小小的竹屋,淡淡的月光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坐在干栏支起的小屋前,好像随时都会淡入那淡淡的雾色里。
等我走到竹屋下,那影子已从干栏上飘下来。
“我叫李辰。”她的声音很冷,气质清伦,脸上几乎是一丝表情没有,眉间似有种男子般的坚毅。
“辰姐姐好。”我也随着小玉这般称呼她,可心中总有种莫明的寒意。
她微微点了点头,引着我们顺着竹梯,上了那座干栏式竹木结构的小屋。
小玉进了屋,点起了灯,李辰则从食盒里取了几个糯米糍团,又用蜜糖和炒米粉调制好,这才端上桌来。
“吃吧。”说着,她又取来盛水的竹筒和竹杯,倒了两杯水,分与小玉和我。
我吃了两口糍团,虽是香甜,却总觉得过于甜腻了,遂端起竹杯喝了两口水,却瞥见李辰只是干坐着望向窗外,也没有进食的意思,于是怪道:“辰姐不吃吗?”
李辰转过头,冷冷看了我一眼:“我已吃过了。”
饭毕,我同小玉到竹楼下玩。我给她逮了好几只蟋蟀,两两放在竹筒里,就会相斗相争,有趣极了,引得小玉连连拍手叫好。
不觉中,已是山拱秋月,夜抱寒星,李辰唤我们早些休息。小玉有些恋恋不舍地上了楼,边走边央我明天回去后,也要记得来找她玩,我答应了,她这才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