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飞原本是一浪荡公子,北阀时期尚有一份厚实的家产,父亲常年在四川、贵州之间贩运布匹、火纸、食 日渐有些光景。屈门曾寄予黄云飞很大的希望,后来轮到黄云飞当家作主了,岂知这家伙整日在繁华的都市鬼混,浪迹江湖;黄云飞尤其喜欢女人,若是遇到漂亮姑娘,想方设法也要追到手,昼夜不归。这样,弄得钟老板很不好说他,有时竟故意远而避之。屈滚龙这个名字就渐渐叫出了名。现在,父辈传下来的一份家产,硬是在他手里吃尽耍完,最后成了光杆司令。
虽说黄云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却极有三寸不烂的嘴上功夫,他在清风茶楼讲过一回书,讲《武二郎夜走蜈蚣岭》,那是太受茶哥们欢迎了。当黄云飞绘声绘色地讲到西门庆与潘金莲于房中调笑时,全场寂静无声,只听得茶哥们打饭嗝的细微响动。黄云飞每讲一个动作都要在台上示范一番,弄得人心痒痒。突然,他抓起醒木啪地一拍,说一句:“各位,明晚请早!”
夜宵后,老板找到说书人要求长谈,黄云飞手捧一个紫花茶壶,抬眼打量老板。老板四十多岁,黑胖,著一身锦团棉绸马褂。书讲了三板,老板居然提出要看看黄云飞手上的那把茶壶,这是黄云飞来这里说书完全没有想到的。
“你说这把壶值多少钱?”黄云飞傲慢地问。
钟老板接过来细细端详了一会,这娃娃不识货啊!这分明是乾隆下江南留下的宫廷御 壶啊!他暗自思量了一阵,道:“老弟,你就靠说书发财吗?”
黄云飞一副江湖油腔滑调:“说书就发不了财么?”言毕,一拱手,脸上露出微微一丝笑意。
几板书下来,台下的听众就有人轰场了。黄云飞虽说是讲的梁山好汉,但离茶哥们想听的英雄故事相去甚远。听客眼见着黄云飞一板书扯出三百里地,且多在风月情场中滞留,纯然听不到武二郎与西门庆在狮子楼拳来腿往的情形,自然由不得说书人鬼扯了。黄云飞很狼狈,书是再不能说下去了,再说,恐怕真的要端碗讨口了。往哪里走?黄云飞想到了前几日找他看紫砂茶壶的钟老板。
老板说,你如果愿意留下,那就先在堂子里掺茶吧!
这虽是下人干的事,却有一口饭吃,黄云飞唯唯地谢了。
时间是淘金的流水。
黄云飞大步朝城外的客栈奔,这时已是黄昏光景,夏日的风在成渝官道上悠荡。
夜半时分,一道蓝色的闪电掠空而过,紧跟着是一个炸雷,撕开了漫漫长夜。一会儿,夏日的暴雨哗哗地落了下来,不一刻便汹涌滂沱,窗外即刻挂起了白茫茫的雨帘。从宽大的罗汉床上迅速弹起一个,这个人睡眼蒙胧,他敏捷地从枕头下抽出一支手枪,顾不得赤身**的羞耻,掀开果绿色的绸被。
“景德,你到哪去?”娇小的女人问。
“你听, 好像有人在墙壁上?”男人裹着被子,提着手枪,神色镇定。
风雨交织,哗哗地雨泼声里,细微地发出人行走的脚声,渐去渐远,在夜色沉重的夏夜令人毛然悚骨。戴笠看见窗前一亮,马上退到墙根下,只听见窗外一声响雷之后,又是一道闪电。女人吓得裹紧了绸被,待她再看时,门被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推开了。
“啊!——”女人一声尖叫。
“砰砰砰——”三声枪响,藏匿在屏风后的男人抬手就是三枪,枪烟冒过,戴笠就地一滚,那蒙面汉子扑地跃上窗台,扯去宽大的窗幔,行动之快,仅在眨眼之间。戴笠如梦初醒,正要叫人,立刻就有警卫数人持枪冲了进来,当他们发现科长手握一支勃朗宁手枪时,立刻就明白了。
“你们没有听见枪声吗?”科长愤怒地问。
“报告科长,我们不知是哪间屋!“高个警卫说。
科长把几个警卫训斥了几句,打发他们走了。这时,客厅里寂静无声,唯有墙上那个英国挂钟滴嗒滴嗒地走着。科长围着罗汉床转了一圈,思忖着,突然站住,这个人是谁呢?这个蒙面人是怎样爬上来的呢?他来干啥?!这间卧室除了睡觉别的什么也没有,难道是来取那封信?
科长从写字台里取出那封信,信原原本本放在他的手上,这会儿科长放心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军统下达命令一律用公函,化名有十多种之多,且有单双日之分:渝校即军统渝特区,上峰叫“金水”, 这是平民百姓绝对想不到的。国民党军事委员会重庆行营第三科是戴笠,他的化名就是“金水”,然后围绕这两个字,军统便在金与水的字体结构上作文章,演化出“江挽澜、汪玉声、许剑锋、叶镇龙”等等,不一而足。
就在这时,一个人提着盒子炮冲了进来,他就是黄云飞,一进来就大声叫道:“科长让您受惊了!小人来得太迟,请科长息怒!”
科长纳闷儿了,怪了,难道黄云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家伙不是去追他的老师去了吗?据科长了解:“好又来”客栈离城好几十里地呢,黄云飞一个来回就能够跑近百里?!那么黄云飞为啥这阵才提枪冲进来?!接连几个问号,让这个从南京来的老牌特工也摸不着头脑。
意外的是,床上那个叫苏琴的女人,这时侯还光着身子,用绸被将一双丰**轻轻掩住。这个情况,没有让科长看见,却叫黄云飞看了个正着。黄云飞一点不动声色,等待科长的指令。
“没事了,你出去吧!”
没想到科长说的竟然是这句话,让一直垂涎美色的黄云飞好生失望,只好退出。
第二天清晨,科长叫来了警卫人员,命令在楼下加强岗哨,他怀疑是**党特工潜入到了军统本部。回过头来,科长又拿起电话,安排渝校第二教室的人选立即出发,
昨夜挂在墙上的巴壁虎不是别人,正是黄云飞,这是科长绝对没有料到的。
黄云飞是黄昏时分回来的,他一眼就看见那个苏琴的姑娘进了科长的房院,心里很快升起一种念头:那个姑娘是他亲自从窑里提出来的,是科长硬将这个女人夺了去。
那日,钟老板刚从“好又来”客栈回来,看见小四就问:“看见云飞了吗?”
小四回道:“没有啊!大爷,您找他?”
钟老板将马儿拴了,在茶楼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黄云飞。糟了,黄云飞夜不归宿已不是头一回了:“小四,你去找找,我找他有事。”
小四肩搭一条毛巾,说:“大爷,黄云飞不会跑好远,我知道他在哪里!”
钟老板立即就明白了几分:“那你快去将他叫回来!”
当年,钟德发随刘湘驻守重庆时,他闲时去逛过**院,也曾在**中烧的时侯,去打发过光阴。现在,黄云飞步他的后尘,也有了狎**的恶习。
这个窑子名叫“醉春风”,在那里,黄云飞认识了一个姑娘叫苏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醉春风”给黄云飞留下了深刻印象,也给黄云飞一种莫名的不快,这么漂亮的女人竟也落到人间最底层,是多么的不幸啊!
时过境迁,黄云飞感叹之时,也是他人生最落寞的时侯——完全没想到的是,这个绝代天娇竟然在一夜间投到了科长的怀里,真是人生难测,世事难料!黄云飞在对钟老板讲起这事时,竟流下了泪花。钟老板看着这个小老弟,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感情,只得安慰他道:“出其东门,美女如云,天涯何处无芳草。”说时,轻轻将一只手掌落在黄云飞的肩膀上。
钟老板就是为这事去了“好又来”客栈的。
原来,苏琴姑娘从成都来到重庆时,曾在“好又来”客栈作过短暂的投宿,得知姑娘身世寒微,正是去重庆投亲靠友,寻找一个亲戚,不料误入青楼,被钟老板发现,后又认识了黄云飞。军统渝特区科长戴笠知道后,只与姑娘见了一面,姑娘就投桃报李,一下子进了军统罗家大院,与科长长相厮守了。
钟老板说:“不过,这个苏琴姑娘特别喜爱四川评书,我在清风茶楼已见着她好几回呢!”
黄云飞明白了,绽出了笑颜,说:“好,大哥,我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