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损失这么惨重,爹竟然没有责罚他,反而还把大哥你骂了一顿,可真是气死人了!”一个女人忿忿道。
“哎。不管怎么说,爹就是看我不顺眼,这家主之位,早晚都是他的。”一个男人粗声粗气。
“大哥,你可别泄气,总能找到机会的。”
“嘘,别说了!”
商卿神思尚未清醒,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隔了两道墙、一排翠竹之外假山下的对话。他一惊而醒,一抹晖光自窗外透了进来,窗外修竹的姿影正打在墙上,婆娑着斑驳的写意。
一个妙龄姑娘,身着孔雀蓝绸缎,以肘支颐靠着一张圈雕福禄寿图案的紫檀圆几上打盹。柔和的光线在她美好的脸庞上久久流连,她似乎梦里也有些心事,颦着眉不曾舒展。商卿想,几时有机会一定要找人给苏苏画张像,就怕凡夫粗浅的笔墨不能描摹这绝世的天人之姿。
一阵吱呀的车辙声停在门外,轻叩了几下门扉,商卿不愿应答,怕扰了苏苏的睡意,哪知她已惊醒。见到商卿睁眼瞧着自己,她心中一宽,递给他一个平和的笑意,才去将门打开。
“商大哥,你醒了!”邹别意由仆人推着,苍白冷峻的脸此时终于有了暖意,“小弟多谢商大哥舍命相救!”跟着翻倒在地,就要磕头。
“邹兄弟,这是做什么!”商卿忙将一揖到底的邹别意扶起。
“是我儿的恩公醒了吗?”一个爽朗的声音大笑着走了进来。商卿见这人天命年纪,身躯高大,鹤眼狮鼻,长须美髯,一身端严冷峻的统领气度。虽说邹别意的儒雅俊秀与这人的粗豪不十分像,但两人却有一种神似的气质。
“商大哥,这是家父,江湖人称‘扬子神龙’。”
商卿先时已经猜到了几分,待听邹别意一说,还是忍不住有些惊诧。
“扬子神龙”邹贺年声名远播,不是因为他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他的“扬子帮”掌控着整个长江的官粮漕运,不论黑道白道均不敢招惹他。
说起“扬子帮”的崛起,可谓奇之又奇。当年高宗海上避难,全亏了这当年还只是一群渔夫的“扬子帮”护驾有功。高宗后来要封赐扬子帮众高官厚禄,却被婉拒了。只因邹贺年豪迈潇洒不受拘束,自觉做不得那舞文弄墨的官吏,倒情愿依然做个江湖草莽。高宗大手一挥,从此这长江的官粮漕运就都归了“扬子帮”。
可别小瞧这个江湖势力,日入万金自不消说,更奇的是他这身份,俨然高宗心腹,不论黑道白道无不排着队来巴结他。当然,另一方面,因他的势力和特权,朝廷中眼红他的人比江湖上眼红他的人还多,官粮漕运,那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除了这特殊的际遇,上要应付朝廷政要,下要摆平地痞匪盗,这般手腕可非常人能及。“扬子帮”叱咤长江多年,眼下,他邹家损兵折将,还赔上了官粮,闹得武林中沸沸扬扬,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邹老爷,敢问你们怎会惹上了这金狗多迭达?”
邹贺年正搂着商卿的肩膀谈笑风生,突听他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稍一愣,随即“哼哼”笑道:“觊觎我邹家的人多了,不过这次连金狗都眼红了,看来,真的是树大招风啊。”说了等于没说。
商卿不死心,追问道:“虽说金国想要染指我大宋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这么明目张胆地抢官粮,可太不寻常了。”邹贺年眯缝着眼,似看商卿又似看了下邹别意,捋着长须,意味深长:“抢官粮,烧运船,这些都只是前戏,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此言一出,同行的众人包括邹别意在内,都为之震动。
“若是我大宋固若金汤,那些阿猫阿狗岂敢到我碗里来抢食。”商卿正琢磨他这话。只听邹贺年又是一声哈哈大笑:“哎,别说这些扫兴的事,咱们去喝酒。商老弟,我听苏姑娘说你是江南人,正好,我带着有江南的厨子,在花厅给你备了一桌江南全宴,试试,看有没有你们家乡的味道?”
虽说他领袖长江漕运,可与商卿相交却不脱行迹,商卿架不住他的劝,筵席上可是尽兴地吃喝,正好将这两天两夜的饥饿给补了回来。
“商老弟,我见你英雄少年,着实佩服。你若看得起老夫,咱们就兄弟相称如何?”
商卿看了眼邹别意,只见他不为人知地点点头。
“那兄弟我就不跟大哥客气,我敬大哥一杯!”
“商老弟不问问老夫为何要与你结纳吗?”邹贺年意味深长地笑笑,看了眼手中的酒杯,又看了眼商卿。
商卿一时想不透。
“哈哈哈哈,杀贪官,单挑‘黔水七星’,跟‘圣象楼’两坛首座打成平手,继而还从玉颜师太眼皮下把人救走了......商老弟,老夫说得不错吧!”
此言一出,座中四惊。不但邹别意没想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正是近来江湖上盛传的青年豪俊,就连他大哥邹别恨与二姐邹别愁也是心中惊异,不禁又将腹中肚肠又转了数度。
商卿听他直言不讳道出自己近来事迹,一时参不透他是何用意,只得哈哈笑道:“不止于此吧,江湖上肯定还说商某采花偷香、打家劫舍、拐带妇女吧!”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苏。
苏苏俏脸含晕,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
“商老弟,来,大哥敬你一杯!我邹贺年最喜结交英雄人物。你别怨我多嘴,你是别意的救命恩人,别意又这么看重你,我这个当爹的肯定希望他交结的朋友是正派豪杰,不得不替他把关一番。商老弟为人豪爽,不掩饰行迹,大哥着实佩服。这里都是自家人,他们不会说出去的。”说完看向别恨、别愁二人。
“商公子,我敬你一杯。此番若非得你出手,我们邹家还不知要遭受多少损失,我弟弟,哎,总之,我们邹家上下得蒙你的恩惠,真是不胜感激!”说话者乃邹家大公子邹别恨,正是先前在假山下说话之人,言下之意竟是将邹别意贬得一文不值。
商卿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美貌少妇走了过来,举杯相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