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邪虽然已闻琴音,好歹他也是能将“八部天魔吟”使得出神入化之人,心知这琴音听不得,竟能自闭耳力,将那些放在江湖中都是好手的圣象楼众打得找不着北。邢陟乖觉,只是袭扰他,重心还是放在商卿身上,却也感觉画戟使来已不如先时顺畅。
苏苏虽然不懂武功,但是身在局外于场中形势了然于胸,存着大局走势而尽兴抒发,将这半曲《龙回诀》弹得刀兵尽现肃杀无边。忽然琴音渐弱,甚而仿似听不真切,但是却见苏苏右指飞拨更快,左手揉弦幅度甚大,接连跳转几个音域。
恰巧此时,场中形势甚为险峻,季无邪被几个亡命之徒缠住,邢陟和端木满嘴鲜血淋漓,似乎正极力压制紊乱的内息,一个忽焉在前,一个腾挪在后,正作穷寇之斗,商卿虽然腹背受敌,却丝毫不落下风。
霁月一手按胸极为难受,一手扣着毒针,想为商卿解困,却找不到时机发出。而傅羽儿头痛难支,嘴角流血,却还是牢牢盯着场中形势,心中一阵紧似一阵。
商卿手上刀法潇洒,想要尽快结束战斗,哪知欲速不达,一不留神竟被悍勇的邢陟用长戟刺中了左腿,一个趔趄。二女忍不住低呼,正在此时,一声声悠长婉转的呜鸣被苏苏变换着高低音阶不住送来,犹如警示一般。他急忙凝神。耳听得鞭声忽忽,连忙一低头,金鞭擦着他的耳际飞过。
商卿闭目屏息,耳中杂音顿消,甚至连长戟带电和金蟒催风都不闻,脑中突然浮现那日沉身暗河漩涡的情景,没有声息,但却被巨大的力量裹挟。商卿骤然醒悟,对着长空一声清啸,同时,苏苏立时罢手停弦,唯有余韵缭绕。她站起身,面含微笑,只见城楼一角的旌旗正在风中猎猎飞舞。
啸声未歇,商卿身形陡然拔起,跃上城门楼顶,这一跃之高竟在金鞭的攻势之外。
“要逃吗?”端木冷笑一声跟着纵上。商卿待他将近,刀锋一撩裹住金鞭,揉身直进,哗啦啦一条金鞭竟然都被缠上了长刀。邢陟以为有机可乘,搠戟直刺商卿后心。
商卿待戟尖已然及身,在那间不容发之际,于那瓦楞斜盖的屋顶,以一招“萍水蹑云踪”的精微身法——“**之外”闪身端木之后。邢陟收势不及,一戟刺入端木左胁。商卿不待他二人反应过来,已经绕到邢陟背后,一招“周仓抗梁”势如山崩,重重擂在邢陟身上。
端木也是勇悍,一脚踢飞插在左胁的长戟,一股血柱喷薄而出,他一手按胁,另一手自怀中一掏,一把金光灿烂的折扇夹着怪啸飞向商卿。商卿早已兔起鹘落,飞下了城楼。
端木邢陟跟着跃下,一声唿哨,又指挥队伍布阵。便在此时,一阵轰天巨响洞彻云霄,跟着圣象楼众歇息的所在火光冲天,城墙上亦是火势蔓延,更奇的是,城门洞开,一群惊马在门外不住嘶鸣。
“有敌情!”不知谁喊了句,众人四下慌乱。一大群圣象楼的弟子在场中乱奔乱走,一下子冲散双方。季无邪背起苏苏,商卿一拉傅霁,冲了出去。
见众人逃脱,邹贺年松了口气。邹别意望着父亲,面带感激:“爹!”
“商老弟,你太不够意思了。你把两个有意思的解决了,尽给我留一堆没意思的。啥子意思嘛?”众人打马狂奔,季无邪还是不依不饶。
“老怪,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傅羽儿嘲弄道,“自己本事不如我师兄,还怨别人?”
“什么?你个小丫头。来来来,商老弟,咱们就在这儿比划比划,让大家评判评判。商老弟,商老弟!”
“公子!”
“师兄!”
商卿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雨势如注,哗啦啦下了一天一夜。破庙内火势极弱,门口的夜风一吹,几乎就要熄灭。干柴都差不多烧完了。众人默不作声,只焦急地看着霁月那一系列让人不明所以的动作。她在商卿各处穴位遍插银针,银针之上却以数条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相系;接着又将一块似冰非冰的东西放在商卿袒露的肚腹上,然后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放在他的口鼻旁,催动内力,似要将什么送入商卿鼻息中。
自头晚商卿昏迷坠马以来,他的内力紊乱,气息变得极弱。季无邪数度以内力相护持都没有收到效果,看来这番大动干戈确实令毒性入侵极深,以至于他昏迷了一天两夜都没有醒。
本来依霁月之见是要出去逮些蟾蜍,试着以毒攻毒。偏巧雨又下得这般大。众人见霁月脸上汗水不住滴落,而商卿始终没有反应,心里备受煎熬。
算算日子,离八月十五不过十天了。难不成,他真的过不了中秋。众人都想问问霁月现在什么情况,可谁都不敢先问。傅羽儿坐在商卿身旁,眼泪扑簌簌直掉。季无邪在庙里走来走去,唉声叹气。
苏苏独自走到门边,倚着残破的庙门,心中一阵阵酸楚。苏府初遇、破庙晨晖、华阳分别、琉璃地宫,一幕幕涌上,她心中无比难过,却偏偏掉不出眼泪。越想越是气血激荡,突然她只觉久未有过的腹痛又再袭来。多日的劳顿,使她站立不稳,软软地倒下。
“你怎么也中了‘碧落蟾’?”霁月把着她的脉息,眼中神色不定。
苏苏没有力气说话。季无邪为她缓缓送毕真气,方道:“她为商老弟**血来着。”
霁月眼中疑色更重:“可你中毒并没那么深,而且你体内反而有股异常的力量在对抗‘碧落蟾’。”
苏苏有些发窘。季无邪快人快语:“苏姑娘服了‘若水归宁丹’。”
傅羽儿颤声道:“这是我门中至宝,掌门师伯才两颗,就给了师兄一颗,没想到......”
苏苏分明感觉霁月把脉的手指颤抖了下。
霁月转过头望着门外黑漆漆的一片。
“你有主意了是吧,霁月姑娘?”到底傅羽儿与她相处稍多,瞧出了她的神情。
“常无忧虽说‘碧落蟾’没有解药,我想那只是没有人炼制出来罢了。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到柒盘水去捉‘碧落蟾’配制解药,多少有些胜算。只是,公子如今这样,是无论如何也行动不了。即便咱们配好了解药送回来,时间怕也不够。”
“霁月姑娘,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苏苏看出了她的迟疑。
“我不知道公子对你来说有多重要?”霁月咄咄逼视。
“我......”
“对我来说,公子不仅是救命恩人,还给了我勇气开始新生活,”霁月转过头,语音低缓中带着坚定,“即便回到黔州会令我万劫不复,我也甘愿。”
众人不知其详,却分明感受到了霁月的悲壮。
“商公子把救命的丹药给了我,若我有能力救他,我也决不推辞。”
“你对他,蛮重要!”
霁月这话说出,苏苏竟然没来由地自心底感受到了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