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公子,你醒啦?”婢儿伏在榻前,原本疲倦的脸上忽然露出欣喜。
“你好些了吗?”商卿开口第一句便是这话。
只见婢儿脸上闪过一道奇异的神色,忽然“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你这是做什么?”商卿准备扶起她,却感觉全身软软地使不上劲。
“商公子,你别急,你眼下中了毒须好好休息。”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心中一沉:“现在什么时辰?”
“申时。”
“我竟昏迷了一日?”
“对不住商公子,都是我连累了你。你为了救我,昨天中了我门中两毒,所幸中毒不深,没有伤及根本。只是这数月中,你尽量少用内力,以免毒情反复。”婢儿于是一一道来。
原来,那査秋痕扇中喷出的蓝烟便是黔水宗一味被称作“腐尸散”的剧毒。此毒一旦沾上肌肤,便会导致皮肤溃烂,不出七天,身上便会长出尸斑,跟着毒侵肺腑而致脏器衰竭,若不加救治,死亡便会接踵而至。
第二种毒,便是黔水宗镇派三宝之一的“碧水寒冰”。他又是如何中了此毒的呢?
要知道,严魏和吴勇只因鞋底沾毒而致后来腿跛,武功大损。商卿在水缸外为婢儿运功疗伤之时无意间吸入水中冷气,虽然水汽中的毒性不大,却也令他生出幻觉,昏迷良久。若是救治不当,日久便会神思恍惚、精神错乱、疯魔而死。
其实若说到狠毒,常人往往以为,中者立毙的“鹤顶红”“断肠散”抑或“半步跌”等才是最狠之毒。其实不然,有时候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常氏一门深知此理,所以其门中极厉害的毒药都是发作起来难过非常却又偏偏不会立毙。这样,一来延长了痛苦时间,二来为了解毒,中毒者还有时间补救。当初常大夫研制出这些毒药,本想受惩罚之人若是悔悟改过还是可以救的。而到了后来,一些子弟为了利益,对中毒者进行要挟、逼迫,做了许多不道德不仁义之事。故而天道循环,常氏一门越到后来越是人丁稀少,到了常无忧这里已经是单传的第三代了。
此外,打斗时婢儿数次理发带,殊不知那根发带中也沾着毒药。此毒无色无味,对于身具武功之人最是克星。只要人一使武功,身上便会形成一股热力气场,那毒名唤“絮沾衣”,只需轻轻往空中一洒,便会往那热力集中的地方吸附。中了此毒,轻则气力丧失,重则内力大损,实为习武之人第一躲避之毒。
商卿听她一说,觉得黔水宗实非善类。而这女子也是浑身带着毒药,正像一朵又美艳又带刺的异卉。
“你气色见好,现在感觉怎么样?”
“多谢公子关心,我已经好多了,”婢儿瞧着他,“你我素未谋面,公子为何两番救我于危难之中?”
“江湖中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尽侠义道的本分,这有什么!”商卿笑得云淡风轻。
“除了我娘,从来没有人这么在乎过我。公子救命之恩,婢儿无以为报。如若商公子不嫌弃,请收婢儿为奴,婢儿愿意终身侍奉公子!”
“我孑然一身,用不着仆人。”商卿拒绝。
婢儿早知道这个潇洒少年不会答应,自有另一番说辞:“商公子英雄少年当然不在意别人报不报答。只是我叛出黔水宗,常无忧心狠手辣一定不会放过我。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说不定哪天就被他们捉了回去,这可不是白费了公子救我的一番厚义吗?公子独来独往不愿有累赘,只是婢儿实在不知,这天下除了公子还有谁能庇护婢儿。”
婢儿不说报恩,只说托庇,的确有些让人难以拒绝。更何况,她接着道:“商公子与黔水宗本来无冤无仇,如今却为了我而得罪黔水宗。他们做事向来斩草除根,门中毒物上千,江湖上所知的不过数十种,而那些剧毒从来没有黔水宗以外的人能够化解。常无忧颇为多疑,婢儿有幸曾得到他的信任在他身边侍药多年,于门中一些绝密的毒物毒理和解毒之法也略知一二。公子今后若要在江湖上救人危难,婢儿不才或可为公子略尽绵力。”
商卿何等聪明,他得罪了黔水宗日后自然有不少苦头,若有婢儿在旁,确是不虑。这婢儿也是精乖,利弊得失婉转道来,既**了商卿的面子,也道出了自己的重要性。
只不过,自己虽然救她于危难之中,对于她的底细却知之甚少,更何况听她那些师兄讲此人仿佛盗了门中宝物,黔水宗定不会善罢甘休。将她带在身边,说不定后患无穷,自己尚有许多大事要办,哪能陷于江湖寻仇的泥淖之中。
婢儿见他眼神一定,知他心中已有了结论,生怕他拒绝,不给他机会开口,便道:“商公子,你可愿见识下我门中至宝?”
商卿一怔,没料到她换了话题,又想这天下第一毒门的至宝不知是个什么,心中也颇为好奇,但他嘴上却说:“既是你门中秘宝,外人见了恐有不妥,还是算了吧!”
“这宝物极有灵性。有机缘才能见得到,若无机缘,便是它不想见你。公子不妨试试,看它愿不愿意见你。”商卿一怔,还有这事。
只见婢儿狡黠地一笑,从身上掏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瓷瓶和一个掌心大的黑色匣子。
“你且看看这个,先别打开!”婢儿说着把瓷瓶递给了商卿。
商卿接过瓷瓶,触手虽然光滑却没有瓷的细腻,有一种朴实的仿佛来自久远年代的古拙。再仔细端详,原来这瓶并不是黑色。怎么说呢!黑,但比黑更深邃;换个角度看,又仿佛深蓝,那种深不见底的蓝。
此时,窗外天边一缕橙色的光线忽然亮了一下,商卿望去,原来是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在隐没之前,大放异彩。
商卿将瓶子举得高了些,借着那道夕阳余晖,那深不见底的蓝黑瓶中仿佛有些通透,似乎瞧得见里面的物事,像深海一般充满着宝石色泽。水?可是又比水更凝固。说它是固体,仿佛又在蠕蠕而动。
商卿一惊,以为是幻觉,眨了眨眼,再借着光线凝神去瞧,却又什么也见不着,依然是那幽深的或蓝或黑。他有些疑惑,再看瓶子,此时暮色四合,光线黯淡,屋内已有些朦胧。
婢儿看着他的神色,神秘地一笑:“你见着了?”
商卿茫然不解。他想说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你已经见着它啦!我看你的神色就知道!我第一次瞧见它也是这种反应。看来你与它也是有缘。”婢儿苍白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在这晦暗的屋子里有一股奇异的魅力。商卿越发觉得她充满了神秘。
“不过,要见它的真身,得等到今夜子时!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再看看这个,这个现在可以打开。”说着将一个匣子递了过去。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商卿一看就知道这个匣子与那瓶子是一样的材质。得使劲才能打开匣子,扑面而来一股斐然的冷气,仔细瞧去,匣中胜放着一枚镜子。说镜子是因为它光可鉴人,可商卿将之拿起来就知道自己的判断又错了。
凉滑冰沁,只有玉石才有这样的手感,可从没见过什么玉石能照人的。多拿捏一会儿,冷气直沁入骨,坚持片刻竟有种冻人之感,拿捏不稳,商卿不自觉运起内力抵挡,可不论怎样抵挡,那冻人的感觉仍在。商卿来了脾气,再运起五成内力抵挡,依然难消冻感。这时,婢儿伸出两指轻轻在镜子上一捏,瞬间那股冷气便消失了,再一看,镜子已回到了婢儿手中。
“难道我竟看错了,这女子的功力在我之上?”连见到两样奇物,商卿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婢儿仿佛看出了商卿的心思:“我的功夫哪及得上公子万一,武学中说‘四两拨千斤’,我不过是用对了方法。”见商卿还有疑惑,又接着道,“其实,只是因为我比你更懂它的习性。刚才它是同你闹着玩的,它就像个顽童,你越是较真,越要和你对着干。我只是轻轻地捏住它,没让它感觉我对它的敌意,同时我心中平和,与它神意沟通便更容易些。”
这些浅薄话语在商卿听来竟比初听师父讲述武学之道还要摸不着头脑。婢儿知道多说他一时也接受不了,便不再言,任他自去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