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秦桧进宫面见皇帝赵构。说来,皇帝已经有三次借故不上朝了。虽然皇帝上朝与否都没有什么分别,但毕竟皇权国威,面子也是要做的。
此时,秦桧刚自和宁门进入大内。穿廊过庭,就似漫步在自家的相府一般轻车熟路。所有的奴仆、守卫见了他,都躬身行礼,卑微至极。他总是面色和蔼,有时还会对下人点点头。但若有人胆敢正视他的双眼,就能看到那和颜悦色下的眼神尽是目中无人。
此时正是晨间,他知道皇帝即使不上朝也必定会在上书房。然而上书房紧闭,也无人值守。他有些疑惑,这位热爱笔墨丹青的皇帝无一日不操笔,这时辰当在哪儿呢?当然,他的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宫中尽是他的眼线。
“圣相大人安好!”收到下人禀报急忙赶来的内侍总管太监张去为对他躬身行礼,“皇上此时还未起床。奴才这就去向皇上禀报圣相大人来了。”
秦桧面色刚浮上一丝惊讶。张去为已察言观色:“昨夜是刘婉容侍寝!”
“哦!”秦桧与他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地一笑。
端木办事,果然不错!秦桧心道。
这刘婉容正是圣象楼猎奇天下美色的枭蛇坛坛主端木栊仓进献的。时刘婉容未进宫就以美艳之名盛于天下。秦桧命人将之调教好,献给了皇帝。果然,刘婉容一进宫就大承恩宠,先为红霞帔,接着迁才人、婕妤,进宫才一年就已被册封为婉容,已列从一品的嫔位。
“哦,爱卿这么早就到了!”赵构人未到,声已先至。
秦桧还未见着人,就赶紧躬身行礼:“臣秦桧恭请陛下圣安!”待得皇帝将他双手扶起,他方才抬头,一脸谦卑、声音谄媚,“老臣听陛下声如洪钟,便知陛下身体康健,实乃我大宋之福。”
赵构目蕴笑容,一边拉着他的手进殿,一边附在他耳边道:“这刘婉容可折腾人了,幸好有你推荐的张太医,朕才勉强吃得消!哈哈哈哈!”
秦桧一听,心领神会道:“陛下好福气,有佳人双修,又得神医襄助,必享南山高寿!”
赵构一听,忽然一愣:“爱卿这话,倒让我想起了先皇。先皇崇奉道宗,用心虔诚,本应得道成仙,只可惜......哎!这长生之道,可不容易呀!”
别看这像无心之言,秦桧侍奉赵构多年,知道他不会有无端之语,定是久有所思。可皇帝所思的又是哪般呢?当下道:“陛下春秋正盛,又何必为此烦忧呢?”
赵构大手一挥:“哎,朕也只是随口说说,爱卿今日来有何事呢?”
“陛下今日没有上朝,老臣担心,特意进宫来看望陛下。”
“哈哈,原是为此。朝廷诸事皆有爱卿料理,朕可是高枕无忧,正好乐享清闲。 你可别拿那些琐事来烦朕,朕昨日临的《兰亭集序》还未完呢!”赵构说着,刚展开宣纸,秦桧立时上前揽袖磨墨。赵构甚为欣慰地对他一笑。
“正巧,老臣昨日也写了幅字,还想请陛下评点!”说着,便从怀中抽出一方折子。
赵构一看,已知其意。这哪是什么墨宝,分明是秦桧草拟的奏折,想让他盖上朱印。按照寻常惯例,他看与不看,都是一样,秦桧想要的结果,他除了应允哪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但当他打开奏折看到内容,还是禁不住内心一惊,原来,这是要将前参知政事李光被贬至昌化军的调令。
李光是昔日江南最有名望的士人代表,在赵构经历淮西兵变亟待获得江南士人支持的情况下,帮他稳定住了政权。虽然他为人刚直不得圣心,但毕竟是当世名士,又为官清廉,赵构还是对他尊重有加。
后来李光与秦桧政见不合,被秦桧排挤出权利中枢,先是出知绍兴府,又改提举洞霄宫。绍兴十一年更被贬至藤州安置。对于这样一位老臣来讲,这已是极重的贬谪了。如今,不知何故,秦桧竟又要将其贬黜到天远地遥、教化不兴的蛮夷边地,赵构于心不忍。
秦桧见赵构迟迟没有说话,也没有按印,默不作声地端来朱泥。眼见此情,赵构一咽唾沫,取来宝印,狠狠地按在了奏折上。
秦桧走后,赵构在龙椅上发呆。张去为端来凉茶,赵构心中忽然一惊。立时恢复神色:“暑气炙盛,朕要出去走走。”
盛夏的御花园中有一片巨大的莲池,莲叶如盖,荷花娉婷。赵构心中悒郁,便要下湖划船。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操桨,还请陛下安坐,待奴才划船。”张去为道。
“当年在金兀术账中,朕能拉开铁胎弓,划个船又有何难?”
但张去为却恳切劝谏,两人僵持不下,赵构本来就心中有气,这下更是大发雷霆,扯下头冠就往湖里扔去:“看来朕的话是没人肯听了!”
张去为大惊失色,毕竟头冠尊贵视同皇帝本人。眼见头冠就要落进水里,却忽然,一只小手从水里伸出稳稳接住,跟着一个身穿太监服饰的小孩子从水里钻了出来。
“跃龙在渊!哈哈!”小太监另一只手还逮着一尾鲤鱼,那鱼正慌乱地使劲挣扎。
这小太监本是偷懒下湖摸鱼凉快,刚要逮着一条鱼,却见鱼跃出湖面,他立时伸手抓鱼,没想到竟抓到另一个东西,眼见鱼又遁入水中,他眼疾手快将鱼操之在握。正兴奋地钻出水面,却见面前站着两人,再一看手上东西,吓得急忙施礼:“给皇上请安!”
赵构见这小孩儿约摸十四五岁,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加之他刚才那话正中他下怀,心情立时好了,将小孩儿招上来:“你叫什么?”
那小太监虽有惊吓,却无失态,就要从水里出来,忽然那尾鱼趁他不备“哧溜”一声逃出掌心,他低低咕哝道:“既见圣颜,便跃龙门!随你去吧!”
他上得岸来跪下,双手高举过顶奉上头冠:“回皇上话,小的叫唐小乙。惊扰圣驾,万望赎罪!”
赵构心情甚好,但依然借题发挥:“连个小太监都比你懂规矩,张去为!”
张去为方始醒悟,连忙跪下:“奴才该死,惹恼了皇上。请皇上降罪!”
赵构却没理他,对唐小乙道:“你好得,哪用赎罪?会划船吗?”
唐小乙点点头:“小的自幼在江边长大,不但会划船,还会造船哩!”
赵构笑道:“可别胡吹牛皮,给朕划船就行!”竟不理仍跪着的张去为,坐船去了。
船一入水,不多时便听到藕花深处传来赵构的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