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问:“你刚才说‘跃龙在渊’,可知是什么意思?”
“就是龙从深渊中飞起来,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
“你这小子,在哪里当差?”赵构心中一惊,这小孩说话,像是处处在打机锋,忍不住回头瞧他。只见他眼神提溜转,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心中越加喜爱。
“回皇上,小的在晗月殿当差。”
“噢,在张婉仪那儿,走,咱们上晗月殿去。”
赵构信步上了湖岸,这晗月殿内遍植幽篁,环境清幽,方走进来,只觉从头到脚都清凉了。
“皇上万福金安。”一位三十多岁的妃嫔迎了出来。
她虽人近中年,却也可以从那素雅端庄的仪态中,想见其年轻时的风华。初入宫时她也备受恩宠,是以膝下无子的赵构将从宋太祖的后裔中选的两个孩子,一个养在吴皇后宫中,一个由她抚养。然而韶华易逝,色衰爱驰,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张婉仪渐渐不再受宠。但她为人谦和,受冷落后更是低调处世,既不得罪皇后,也与其他嫔妃相善。虽说她低调得过分,但偶尔一抬起头,她的眼中却满是精芒。
“张婉仪,你宫中的小太监不好好当差,竟跑到御花园的莲池戏水,说,你要怎么罚他?”
张婉仪先是一惊,既而嘴角含笑,盈盈拜下去,口中道:“臣妾想替唐小乙讨个赏,不知陛下可准?”
“朕要你罚他,你竟要替他讨赏,是何道理?”
“陛下政务繁忙,与臣妾许久未见。但若要陛下为了一介妃嫔荒废国事,可谓差矣;今日恰遇唐小乙这案,陛下正好借此机会移驾晗月殿,以慰我夫妇二人相思之苦。陛下您说说,唐小乙这是该罚还是该赏呢?”
恰在此时,方才还喳闹不已的知了齐齐停声,一道凉风从幽篁间吹来,风中夹杂着一丝栀子花的香味,沁人心脾,顿解暑意。
赵构晨间不爽,却又接连被这晗月殿的主仆二人以机智言语消解了火气,胸怀大畅,想起这张婉仪的好来,虽然她的姿色不及刘婉容,但聪颖识体又才识过人,况且皇子赵瑗由她调教得又极好。他想起平日专宠刘婉容,心中难免有一丝愧疚。
“你来,跟朕说说,最近在做些什么?”赵构拉着张婉仪的手,二人相携到林荫下纳凉。
“臣妾最近正在斗猫。”
“斗猫?”
“前些日子宫里鼠患猖獗,臣妾便着人逮了只猫来。没几日,这老鼠便绝迹了。可这猫竟不明白鸟尽弓藏的道理,不仅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耍起横来。不是偷东西,就是挠宫人,霸道之极。一干人等竟都没有办法降服它,撵也撵不走,煞是恼人!”张婉仪声如莺啼,语气生动,直将赵构的情绪吊起。
“后来怎样?”赵构急忙问道。他知对方说的哪里是猫,分明言外有意。
“后来,我便叫宫人领了只细犬来,加倍恩宠。猫儿自是嫉妒,私下里与犬颇不对付。那又何妨,让它们斗去,不过是左右牵制。”张婉仪巧笑嫣然,似乎全无心机。
赵构心中一凛,张婉仪这是暗有所指啊。他今日郁闷绝非偶然,而是积怨已久。说来,自绍兴十四年秦桧进入权利中枢之后,就积极培植党羽、清除异己。他身为皇帝如何不知臣子结党营私、滥用职权,只是他需要秦桧。
绍兴八年以前,宋金关系极为紧张,他的政权刚在杭州建立,极不稳固,外有金兵追杀、内有叛乱迭起,他迫切需要稳定的外部环境来巩固政权。是秦桧力排众议,签订了第一次“宋金和议”,让局势稳定下来;也是秦桧手段过人,一举帮他收回了分散在诸位家军手中的兵权。
可以说,这一阶段,君臣关系是和谐美好的。因此,自己对他是事事垂询、诸务仰仗。然而,随着秦桧权势的日渐壮大,待他担任左仆射后,开始架空宰执、总揽朝政,朝廷诸务皆需由他定夺,待自己反应过来,权利已被其架空。
这还不算,秦桧的触手更已伸至内廷。在身边全部安**他的人马,自己岂会不知,内侍省太监头子张去为是他的亲信,御医王继先是他的义兄,就更别说对方进献的刘婉容了。
自己这皇帝也当得窝囊,宠幸下人不过是要做给秦桧看,好教他放心自己耽于享乐无心朝政。
靖康之变父兄北狩(注:即靖康之耻)以来,自己为延续国祚殚精竭虑,可还是迭遭亲信叛乱。“明受之变”犹在眼前。虽说太祖皇帝也是被众人拥戴成帝,但如今自己受秦桧牵制。一旦轻举妄动,即便不会发生朝臣逼宫,可若金人放还兄长,我又如何自处?
这些问题,如把利剑日日夜夜悬在头顶。自己这皇帝,还没有一个宫人活得潇洒!
“朕如何不愿有所作为,又如何不想收复失地,可朕也身不由己啊!”赵构心中郁闷,不禁脱口而出。但随即,他便惊醒,立时警觉地左右顾盼,身边没有一个奴婢,仅有张婉仪在一方精致的小几前伺候凉茶。
俄顷,张婉仪奉上凉茶:“这大宋是陛下的大宋,这臣民也是陛下的臣民。良臣也好权臣也罢,皆由陛下操弄。”正说着,一只白猫走了过来,在张婉仪脚下挨擦,张婉仪将它抱在怀中抚摸一番,那猫便舒服地大伸懒腰。
“斗猫斗狗容易,然帝王之术却不易!”赵构也伸手抚弄那只猫。
“左右不过牵制二字!”
“牵制?”赵构苦笑一声,“李光一代名士,今日又被他贬到昌化军去了。这朝堂里尽是他的人,还有朕说话的份吗?”
张婉仪将猫放脱,摇着绢扇为皇帝祛暑:“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陛下的江山可不仅仅只是朝堂那区区寸土啊!”
赵构有些迷惑:“爱妃的言下之意是?”
“咱们平日在湖边,只见到湖面上荷叶连连,哪里知道湖面下的景况。如果不是听唐小乙说起,哪里知道湖面下锦鲤争事、虾蟹翻泥。”
“爱妃指的是?”
“陛下听说过圣象楼吧?”
“知道,朕也曾问过秦桧。他说那是民间诽谤,没有朕的敕封,他哪里敢称‘圣’。他知朕不信,便承认却曾造了一塔,在西湖边,实乃为了供奉道祖太上老君。”
“臣妾说的可不是这楼,而是这个帮派组织!”张婉仪大略介绍了圣象楼的厉害。赵构听完,没有说话。张婉仪也不急,端来一盘桔子,一瓣一瓣剥着。
“爱妃听谁说的?”
“宫里的太监侍卫,能出得宫去的,谁人不知?”
“爱妃的意思是,让朕在武林中制约对方?”
“陛下圣明!”
张婉仪将桔子剥完,却没有递给赵构。赵构拿了一瓣,送进嘴里。一股酸涩的汁液瞬间布满口腔,他不禁闭上眼睛,面色痛苦。“你知道的,朕久已不吃桔子!”
张婉仪点点头,同样色作惆怅:“当年海上避难,咱们断水断粮,着实吃了几天几夜的桔子!臣妾也是自那以后,就不怎么吃桔子了!”
“是啊,当年若非邹贺年带着他的扬子帮前来护驾,后果不堪设想。朕当年给邹贺年重赏,可被他坚辞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朝堂险恶,宁愿做他的海上渔夫。他的扬子帮如今是发展得极为壮大,只不过,他的实力够在江湖上制约圣象楼吗?”
“且不说实力强否?臣妾只是担心,扬子帮一旦有所动作,天下人可不就都知道是陛下的旨意了吗?”
赵构一惊,他本以打算采用此招,但经张婉仪一提醒,方始明白,无论如何,扬子帮不能动。
“可爱妃刚刚又跟朕提这作甚?”
张婉仪微一欠身:“臣妾也只是同陛下分析局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力量可以调用!”
“还有谁能用呢?”赵构像个溺水之人,本已抓到一根浮木,然而那浮木又溜走了。他大为泄气!
恰在此时,唐小乙又偷偷摸摸往门外溜去。张婉仪情急之下用四川话骂道:“个小子又溜。不打到你服气,我不信张!”
赵构大惊,这张婉仪素来端严娴静,竟没想到还有这样泼辣一面。但忽然,他心中一道电光闪过——张婉仪是川人、川人剽悍!服气?张?难道说......
他腾地站起来,一眼不眨地盯着张婉仪,目光中疑惑、惊喜、振奋,诸绪纷杂!
“臣妾失仪,请陛下责罚!”她身子一欠,但一低头间嘴角却隐含笑意。
“赏!”赵构大袖一挥,逸兴遄飞。
(注:“明受之变”乃建炎三年(1129年)三月,杭州禁军因恩裳问题发生叛乱,逼迫高宗赵构退位,拥立他的儿子赵旉继任。幸得吕颐浩、张浚、韩世忠、刘光世等勤王军帮助,才恢复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