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晴,临安郊外三十里的余杭镇上,一个肉铺子来了个戴着斗笠的庄稼汉,见左右无人,庄稼汉低声道:“老板,给我来两百斤五花肉送到南郊广德寺。”
这样冷的天,那屠户仍是裸着上身,下身则扎着条围裙,一身油渍。他正在案板上斩着肉,听见这话,极快地翻动了下眼皮,漫不经心地说:“香客太多,庙里的和尚这两天不敢吃肉。”
虽在意料之中,庄稼汉仍不死心:“等香客走了再送。”屠户道:“方丈这两日被香客盯得死死的,别说吃,闻都不敢闻。”
庄稼汉一听,脸上不禁泛起焦急神色。
“客官,和尚不吃肉,兵营里的将士要吃啊,何不送到那儿去。”
庄稼汉不明其意,屠户这才放下手中的刀,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下:“这单生意不好做。”脸色依然冷冷,可眼神却流露出关切神情。
庄稼汉一听,抱拳拱了拱手,快步离去。刚走过街角,就发现有人跟踪。细心观察,发现来人只有一个。他心下微有些疑惑。再走一程,来到郊外一处破旧的义庄,他飞快地闪身进去。
跟踪者见状立马奔至门前,犹豫了数息,顺着门边轻轻地踱了进去。空气中弥漫着腐尸的气息,数十具棺材,有的合拢,有的半开,虽在大白天依然令人瘆的慌。
他并没携带武器,随手拾起地上一节竹竿握在手上。忽听右侧有些声响,他猛一转头,一颗心差点没从胸腔跳出来。一具腐烂的尸体站在敞开的棺材中,斜立在他面前。
只一瞥那尸脸上蠕动的蛆虫,他已胃中翻腾,立时要呕,只这微微一偏头,已有一把锋利的锄头抵在了他肩上。棺材后闪出一个人影,目光冷峻,正是庄稼汉。
“莫大爷饶命,我,我是来送信的。”跟踪者受了这番惊吓,变得结结巴巴。
这名庄稼汉便是荆湖三杰之一的“铁鹰”莫归农,尉迟铁拐的义弟,万展年的义兄。
“砰”莫归农手一松,棺材便落了下去,还未触地,却见他脚背往地上轻轻一勾,棺盖已结结实实地盖上,棺材落地和棺盖闭拢的声音正好合在一处。
“鬼鬼祟祟,谁派你来的?”
“莫大爷,冤枉,我哪里鬼祟了,我也是,哎,你听我说了就知道。”那人见他故意露这一手,自是震慑。却见他忽然拉过自己,一顶斗笠如疾风利梭般飞了出去,跟着踏上那具棺材,挥锄往墙头扫去。
恰恰有个黑影纵上墙头,眼见就要被锄头扫到,那人也是应变神速,双手往墙头一撑,双脚“腾”地一声,便将义庄本已年久失修的围墙蹬穿了。莫归农不等招式使老,左腿往那人膝弯“委阳穴”踢去,跟着向右窜出,刚好接过飞回的斗笠。
这一来先声夺人,来人还未出手,已有两个中了招。只听背后风声飒然,料是有人偷袭,他却并不回头,立即滑向棺材一端,使出千斤坠的功夫,棺材便即立起,那偷袭之人收势不及,一刀砍在了棺面上。正要抽刀,眼前一花,右手已被转身而来的莫归农拗断。
莫归农提溜一转,伸足将棺材踢出,正好迎上从右边抢进来的一人。那人抱臂一侧,避了过去,顺势将手中一把金灿灿的飞刀掷向庄稼汉。莫归农耳聪目明,身形一矮,便即避过。
“想不到,连金刀圣手也堕落到为虎作伥。”莫归农冷笑道。虽然他一出手便伤了三人,然而对方同来的四人中,这第四人金刀圣手才是劲敌。数息之间,他二人已拆了二三十招。
然而一旁却仍有打斗之声。莫归农一瞥间,见是先前那个跟踪者在与那断了右手的黑衣人缠斗。另外两个黑衣人,窥伺在侧,时不时向莫归农递上两招冷刀。
义庄里到处躺倒着棺材,打斗间挪动不易。莫归农忽然计上心来,不住踹翻棺盖,手中使股巧劲,震得棺中尸体人立而起,尸水飞溅,多少分散下敌人的注意力。黑衣人俱是心狠手辣之辈,自是不惧尸体,然而尸臭难闻,面目腐烂,中人欲呕,为免晦气,身法不由得稍慢。
莫归农逮到机会,一招“旁逸斜出”,利锄甩处,连毙两人。跟踪者没有兵刃与对方缠打,渐渐落了下风。莫归农正与金刀圣手对战,冷不丁脚步被绊了下,原是一个倒毙黑衣人的长刀,他脚背轻带,便将那把刀踢向跟踪者。金刀圣手哪肯放过,一枚金刀掷出,便将那把长刀的去向打偏了,“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高手过招,原须万分谨慎,不容丝毫分神,更何况,莫归农的武功犹在金刀圣手之上。便是这么滞了半息,莫归农的利锄已经斩向了他的左臂。金刀圣手大惊,他以飞刀驰名,更兼双手齐发配合精妙,若是左膀断了,他的功力至少去了五成。
不得已,他拼着两败俱伤,“刷刷刷刷”四把金刀飞出,攻敌必救。这一来,莫归农若不撤锄,势必重伤,若是撤锄,却丧失了最佳的毙敌机会。也是他当机立断,“喀喀喀”打落了三枚金刀,终于还是被其中一枚插入了大腿,登时令他踉跄了几步。金刀圣手虽然背上挨了一刀,好歹保住了膀子,借机飞也似的逃了。那最后一个黑衣人自不必说成了莫归农的出气筒。
“莫大爷,你伤得怎么样?”
莫归农并不说话,撕下衣襟包扎伤口。
“那帮人竟然追得这么紧!王都统所料不错,广德寺果然去不成。如今,你们还是快快随我去他那儿,他已想好万全之策。”他见莫归农并无言语,接着道,“我知你谨慎,这是王都统的信物,你交给公子,他定认得。天黑之前,我在肉铺东首的榆树下等你们。”说完,快步离去。
俄顷,莫归农见左右无人,纵上了一颗大树,又过了片刻,窜向另一棵,如此这般,过了良久,终于听不见风动林响的声音,想是他已经去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