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镇只有两条街,商卿在镇上四处寻找,一个时辰过去了,却仍然没有季无邪的行踪。走到河边,忽然一阵河风裹挟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淡淡歌声飘来。商卿转身往歌声来处看,远远瞧见江安河上游一枚小舟晃晃悠悠而来,撑船人身高不足四尺。商卿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那小姑娘吗,朝她招招手。
“大哥哥,你要坐船?”小姑娘一口四川话脆声声的蹦出来,眨巴着溜圆的眼睛。
商卿本来只是打算问她中午那个白衣儒士,见她出落得水灵可爱,心中一动便道:“斗是。”话音未落已然轻盈落在船上。
小姑娘听他这句蹩脚的腔调,忍不住笑了,待见到商卿气度风流仪容标致,惊叹之余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开船三!”商卿眼中带笑地催促。
“大哥哥,你要走哪儿去嘛?你的四川话在哪儿捡的哦?”
“夔州捡的。你随便开就行。”商卿被她嘲笑也不恼,恢复了一腔标准官话,打量起眼前这个活泼的小女孩。她扎了两个小辫儿,圆圆的脸蛋粉嘟嘟,水灵的眼睛乌溜溜,红红的嘴唇上薄下厚,实在是个俏丽的川妹子。
“小妹妹,你几岁了?”商卿见着她心中喜爱,忍不住和她攀谈起来。
“十二了。”
“你叫什么名字?”
“你喃?”
“我叫商卿。”
“我叫银镯儿。”小女孩说着挥了挥腕上的银镯,在阳光下,那镯子泛着亮眼的白光,“我喜欢戴这对银镯子,大家都叫我银镯小姐。”
“银镯,银镯小姐。”商卿喃喃道,忽然间,他似想到了什么,神思有些恍惚。
“三哥哥,三哥哥,你怎么了?”
商卿抬起头,迎着暖阳,是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抱着个花瓶,对着商卿道:“三哥哥,三哥哥,给我采花嘛,我要插在这个花瓶里,送给娘亲。”商卿笑道:“哎,妹妹,你又来扰我练功,父亲见了要责罚我的。”
“三哥哥,三哥哥,你怎么了?”
商卿凝神一看,还是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不过,不是触碰他心底最柔软角落的那个人。“你叫我什么?”商卿无限温柔地问道。
“三哥哥呀,你不是姓三吗?”
“是商,商铺的商。”商卿依然温柔纠正道。
“是撒,我说的就是三嘛。”银镯儿一脸认真。
商卿忽然莞尔,自己小时候不也发不清楚“二”和“饿”么,“就这样叫吧。”
“本来就是这样叫的嘛!”看着她稚气未脱的模样,撅着倔强的小嘴。那些前尘往事再次触动商卿的心弦,他的眼睛渐渐模糊起来,神情也陷入久远的回忆当中。本来轻松的氛围似乎慢慢冻结。
银镯儿见他神色有异,探询道:“你是想到了啥子伤心事吗?”
商卿猛地一惊,自己现在可不是在山上了,怎么随时控制不住情绪呢?他疑惑地看着小女孩。却见她撑着蒿,望着远方自顾自地说道:“我晓得,你肯定碰到了啥子难过的事。我爹爹想我娘时就是这个表情,我想我娘时可能也是这个样子嘛!”
原来,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也有一段伤心往事。
“爹爹跟我说,都会过去的,啥子都会过去的。”说着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商卿忽然觉得心中温暖,也舒展开眉头。
二人谈谈说说,已驶离了华阳镇。忽听银镯儿一声低呼“糟了!”
“怎么了?”商卿关切地问道。
“三哥哥,我爹爹说了,我最多只能到下河渡,现在已经过了,我们往回走要得不?”
“那有啥,回去吧。”商卿问及缘由,原是银镯儿的父亲念她太小,怕她到了水流湍急的地方不好操作,是以给她定下这么个规矩。
银镯儿于是调转船头,溯流而上。二人边行边说,商卿忽然忆起一事,问道:“今儿中午你划船时,船上那个白衣男子吹的笛子很好听,叫什么名儿啊?”
“哦,那首歌啊,叫《芙蓉思》 。啥子男子,那是个女的。”
商卿一怔,心中念头盘旋了几遍,怪不得那身影瞧着眼熟,这会儿想来确实有点像苏苏?苏苏不是应该跟唐惜珏在一块儿吗,怎么一个人。心中颇多疑惑,忙问道:“那她是到什么地方呢?”见银镯儿一脸狐疑,才又道,“她是我的朋友,我当时只瞧见了她的侧身,现在才想起是她。”
银镯儿犹豫了一下道:“她在老柳津就下了。”
“她说什么没有?”商卿心中疑惑。
“没说啥子。”
商卿心中有些担心,她一个人,万一毒发了怎么办?正思虑间,迎面一艘船飞驰而来,几个高头大马的汉子拼命划桨,船正中站着一人锦衣华服,瞧着有些眼熟。那船行得极快,银镯儿忙撑杆远离,那船行过,船桨带起的浪花极大,溅了商卿和银镯儿一身水。商卿不禁微皱眉头。银镯儿可不干了,立马高声骂道:“咋这么缺德,没长眼睛嗦?”
船上众人一阵哄笑,浑不在意。
“这群河匪!”银镯儿愤愤道,“总有哪天喊他们翻船在鬼眼漩儿。”船家这般咒人可是大忌,看来这群人早得罪过银镯儿。
练武之人耳力极佳,此时商卿却听那船上隐约传来只言片语:“这婆娘在老柳津出现......老子们......扒了她衣裳......惹我兄弟!”
商卿心中一跳,别是说的苏苏吧!怎么会?苏苏那么温柔怎会惹上这群人。也许说的是别人。不过,商卿始终有点不放心,便为难地问:“银镯儿,咱能掉头再往老柳津去吗?”
银镯儿眼珠提溜转了两圈,“那有啥,去三!”
商卿一喜,从她手中夺过竹蒿飞快撑起来。
“行家!”银镯儿赞道。
半个时辰后,商卿的船已经远远跟在了先前那艘大船后。不多时,那群人在老柳津下了。等了一会儿,商卿将船停在离渡口稍远的一处乱石后。
“银镯儿,我就在这里下,谢谢你。”说着递给她一两银子。
银镯儿并没有接,一手拽着辫梢,眼神挑衅,“你是要去跟着那群河匪吗?”说着望了望那只船。“他们强悍得很,平时最爱欺负我们船家,而且他们人多势众身怀武艺,你一个人去怕是要吃亏。”银镯儿虽这样说,但语气却并不如何担忧。
商卿笑笑,“这些货色我还没放在眼里。”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去嘛!”银镯儿一副老练样子。
商卿扑哧一笑:“那怎么行,我是去办事。”
“我不得妨碍你。”
“那也不成,你快回去吧,免得你家里人担心。”商卿板着脸孔。
银镯儿知道说不动他,懊恼地坐在船头,以肘支贻。“早晓得我就不跟你说那个姐姐的去向,早晓得我也不跟她说‘麻柳铺’在哪儿?”
商卿听她话里有话,“你不是说她去的是老柳津吗?‘麻柳铺’又是哪儿?”
银镯儿白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银镯儿,她是我朋友,我怕她有什么危险,又怕......”
“又怕河匪找的是她,对不对?所以,你更要带着我喽。你晓得他们是些啥子人?你晓得他们平时都干些啥子?你晓得那个姐姐要去的‘麻柳铺’在哪儿吗?”银镯儿一双眼珠闪着机敏的灵光。
商卿又好气又好笑,知道这样的乡村女孩野性十足又机敏过人,自己要甩掉她容易,可偏偏对她心生亲近,忍不住拒绝:“你这女娃,怎么不知天高地厚?你不怕我是坏人,把你拐跑了?”
“我才不怕呢?我有秘密武器,你奈何不了我。”银镯儿一脸狡黠。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去?”
“我也不瞒你,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去干啥坏事?而且,如果他们真干坏事,你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对不对?那我正好趁机给他们点苦头吃。哪个喊他们平时就爱欺负我们。”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当我是大侠客吗?我才不管那些闲事呢。他们干的事若与我朋友无关,我自走我的阳关道。”商卿一脸轻佻,真假莫辨。
“算了,我本来也没有指望你。”银镯儿自顾自说,一边动手将船系在乱石后一株斜长到河里的柳树上。返身从船舱里取出一个椭圆形的背篓挎在身侧,攀着那株柳树,“噌噌”两下就上了岸。见商卿还楞在船上,问道:“你不走么?他们都走远了。”说完也不理商卿大步向前走去。
商卿摇摇头,身子轻轻一纵,上岸来,望清河匪去的方向,远远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