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后,去往成都府的一艘江船正逆流而上。
“听说没,户部侍郎徐宗说和工部侍郎丁娄明被人暗害了!”一位身着锦缎的商人神神秘秘地对身边同行的人道。
“早听说了。临安已闹得沸沸扬扬。官府的文告说他二人是得了急症暴毙。可事实上,是被人给暗杀了!”那人眉飞色舞地接着商人的话。
“也不知他们得罪了谁?”
“你说能得罪谁?朝中已无清流,定是在野的忠臣呗!这徐宗说身为二品大员,领着户部的官差,实际上却把国库的钱都搬到那**相家里去了。丁娄明更不用说,他本就是那**相的亲戚,自然为虎作伥!”
“别说了!不要命啦你们?”旁边一个老者脸色警戒地劝阻。
逆水行舟,船身不时有些颠簸。尽管船舱中闷热难当,但甲板的浪头太大,没人能在那儿站得稳当。于是所有人都聚在了船舱中。妇女哄着孩子,老头打着鼾,走卒喝酒聚谈着深宫禁苑的内幕。这一切,都给这暑热的午后平添一种迷蒙的氛围。
角落里,一名黑衣男子轻轻起身走到舱外。在颠簸的行船中,他长身玉立,竟稳稳地傲立船头,任凭衣衫被江风吹得烈烈作响,颇有遗世独立之态。
他神思远荡,忽而忆起家变逃难的情景,忽而记起太湖学武的点滴,心中自有波涛汹涌,眸中亦是变幻无常。然见他举止沉着,外表不露丝毫行迹,仿佛震动临安的那件大案并不是他做的,又仿佛遍布临安的通缉令与他毫无关系。
此时,船正行到夔门,但见两岸断崖壁立,高逾百丈,而江面宽不及百米,最窄处竟只有数十米,争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绝门户。长江上游之水由此门而入峡,引得峡中水深流急,饶是这江船稳固,在这汹涌波涛之中逆流而上也是颠簸不住。
耳听得江水呼啸奔腾,山崖远远传来猿猱鬼哭,闻之令人心悸。看来这“夔门天下雄”之称果然名不虚传。不知怎的,他心头忽然涌上杜工部的两句诗:“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朝宗人共挹,盗贼尔谁尊。”旋即他轻轻笑道,可不是么,当下这情势,诗圣在几百年前就料到了。
其时乃绍兴十八年,高宗南渡杭州,任用主和派秦桧担任宰相,秦桧对内大肆贪污受贿,任人唯亲,搞得朝中乌烟瘴气;对外一意向金国屈膝纳贡,俯首称臣,弄得民怨不止。君臣上下醉心江南的和风细雨,或许早忘了二十年前的国仇家恨了。
虽然部分人已经“直把杭州作汴州”,但事实上大部分有识之士依然系念着沦落的北方国土,期望收复失地。不过,一旦有朝臣提到北伐之事,立马被弹劾下狱;民间不时有自发组织的义军在边境与金人相抗,但不幸也常遭到秦党的追剿。一片拳拳爱国之心下,国人也只能吞酒下肚,勿论国是。
言归正传,船上这名青年,不过二十左右,他对朝堂之事不仅审度透彻,而且为人有胆有谋。说来这名青年并不是一个突兀而起的江湖新秀,多年前围绕着他江湖上曾经掀起一片腥风血雨。这人名唤商卿,正是八年前在临安远郊新安江仙恩桥上被一位青衣人救走的那个孩童。
说起那位青衣人,他的来头可是不小,江湖上不论正派邪派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此人正是太湖上善教的掌教郢阳真人。宋时,少林本是天下最大的帮派,但因金人南侵,少林位于沦陷的河朔之地,声势已不如从前。由于朝廷南迁,大量的民众离开北地,故而东、南、西方三地不少门派也越渐兴旺,其中尤以东方的上善教,长江一带的扬子帮,蜀中锦门,以及贵州的黔水宗是为个中翘楚。
说来,上善教的祖师惠参真人原本是青城派弟子,后来独自前往太湖,创立了上善教。上善教当今掌教郢阳真人便是惠参真人的高徒,他高蹈清尚慈悲大义,武学修为亦是登峰造极;加之上善教弟子注重清修很少在江湖中走动,而一旦出手必是雷霆之势,是以江湖中人莫不对上善教敬畏有加。
那年,商卿被莫归农护送逃往成都时在临安郊外行踪泄露,于仙恩桥上遭遇伏击,命悬一线之际被郢阳真人救下,从此便拜郢阳真人为师。他武功本有根基,得遇武林数一数二的名师指点,八年来闻鸡起舞、发愤图强,兼之他本来聪明颖悟,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得到了郢阳真人一身真传。
由于商卿身世特异,加上他本人聪明灵秀,郢阳真人待他直如父子,在他身上所下的功夫更是比其他弟子还要多。出于掌教和多位师叔伯的爱护,以及商卿对师兄弟的团结友爱,他在教中同门心中也颇有分量。
不过,由于商卿自小就一直生活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中,天生的优越感也令他常常流露出不自知的骄傲。譬如年前,他觉得武艺修为已有成就,便想拜别师父下山去完成他多年的夙愿。
郢阳真人实知此举太过冒险,但一想到商卿的这个性格特点,若不加以磨练多受挫折,日后必定给他带来大祸,便允了他的请求。
商卿自下山之后,来到临安,眼见君臣皆醉,心下愤慨,当即杀了两个为非作歹的朝廷要员。因他武艺高强、手法利落,这个案子一直没有被破获。商卿于是心安理得地在临安郊外潜居下来,开始实行他心中谋算多年的计划。
只不过这一次不巧,他并未如前次那般幸运,做案后遇到了对方高手。以至于他还没扬名立万就已经踏上了江湖逃亡之路。
不过商卿并不如何担心,他的武功在门中弟子里至少排名前五,而他所在的门派“武林三甲”的名头也绝不是浪得虚名。只不过,他没想到,他的对手武艺智谋也着实不低,竟像个狗皮膏药一样,一直黏着他。每每清净了数日,不久又被追上。
商卿本欲北上,被追得紧了,他干脆由陆路改走水路,逆长江而上,西行入蜀,借道成都去往利州边境。果然,终于清净了下来。
然而船在夔州一靠岸,他却迫不及待地上岸了。
原来,在船上时商卿便察觉有道目光在暗处悄悄注视着他。早在临安那个案子之后,他就知道被轻功极好的人跟踪。但此人仿佛并非与官府一路,因为一路西来,跟踪者并未有所举动,只是暗暗地盯梢,不知是忌惮还是扰敌,每次他要与跟踪之人正面相对时,即被对方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