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霁月四处打听商卿的动向,终于听说有人见他似乎往成都方向去了。霁月大喜,纵马西行。这一日,她刚到顺庆府,就又遇见了那个出殡队伍。为免与驼背照面,她绕道而行,却无意间听说圣象楼也到了顺庆。
她心中大喜,看来自己的方向对了,连圣象楼都追来,说不得商卿就在左近。只不过小小的南充县,突然一下子来了圣象楼、魔教这些人物,定是不得清净。果不其然,没两天她就听说了驼背和一个老头的斗法、商卿和端木的林中打斗、以及无量庵的夜战。
正当她兴冲冲奔赴无量庵附近找寻商卿时,对方却忽然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了半点踪迹,以至于多方人物都寻他未果。越是听见街头巷尾绘声绘色的讲述商卿如何身负重伤以一敌十地对战圣象楼众,霁月心就越沉。
“他明明就在此处,可为何突然就没了影踪?”她担心商卿的伤势,明明他数月内都不可以动内息的,也不知他现今怎样了。莫不是伤重毒发了?莫不是被圣象楼擒住了?莫不是他知道我来,故意躲着我?
霁月心乱如麻,十几年来未有如此焦虑。就连她偷盗碧水寒冰之前,也没有这么慌乱紧张。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歌声唱到中途,忽又变调唱起了《短歌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一句又一句豪迈又悲怆的酒歌传入耳中,歌者内力十足,而又潇洒又愁苦的情绪更是不可抑制地流泻而出。
霁月心中一笑,圣象楼压境,哪个江湖人还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高调,这曲中的无奈更比潇洒还多,真似那抽刀断水也阻止不了,不就跟自己此刻的心境一样么?
她信步上楼,倒不是想会这唱歌的人,而是想借着歌声的醉意,涤荡下自己的烦闷。
封泥一拍,她举坛就饮。酒水和着她的泪水齐下,一时间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一时间迷迷惘惘不知将去何方。
她忍不住歌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醉眼迷蒙中,只见有人坐到了自己前面,她也不理,自顾自喝,自顾自唱。对方也叫来酒,一脸欢笑陪在一旁。
旁人只见这二人,一个驼背丑陋、一个美艳无方,(只因倾酒已将她的义妆洗去)两人互不说话,只是对饮同歌。
酒入愁肠,霁月话多了起来:“你为什么喝酒?”
驼背苦笑:“我的部下抛弃我了。你呢?”
霁月道:“跟你相反,我的主子抛弃我了。呵呵呵!”
“既然抛弃你了,那你正好重获新生,不是该高兴吗?”
“你的部下抛弃你,他重获新生,你不该替他高兴吗?”
“哈哈哈哈,说得也是!”
驼背醉得有些厉害,大着胆子问:“你这么美,干嘛要易容遮住不让人看呢?”
霁月笑望对方,眼神飘忽带着醉意:“你骨骼清奇,干嘛要自毁身体整成残疾呢?”
驼背陡得一震,酒已醒了大半,兀自盯着霁月。
霁月浑不在意:“这世上,我只见人对他人下这毒,却没见谁能对自己这么狠心!你很恨自己么?”
驼背端着酒坛的手还举在半空,就这么不可思议地看着拆穿自己秘密的人坐在对面,平生第一次不知该做何,甚至连反问的力气都没有。
“我明白了,你是魔教中人,地位还很尊崇,所以用这方法掩饰行迹。嗯,那也太苦了些!”霁月笑笑,如蔷薇绽放,踉踉跄跄走下楼去。
一个道士悄悄踅近,对驼背道:“少主,我去杀了她?”
驼背摇了摇头,神色冷峻,气势慑人:“谁都不许动她一根寒毛!”然而他的心底却一遍遍地呼喊:“姑娘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一个少妇靠过来,满脸忧色:“少主,圣使当真不肯回来?”
“咱们在华阳会过他,你忘啦,他软硬不吃,哪里肯听我们的!”另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搭话,瞧神情像少妇的丈夫。
驼背抬起头,斜睨了一眼男子。
一个青衫书生会意,严厉地对中年道:“说话注意点,不管怎样,他到底是我教圣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
中年神情一窘,忙躬身道:“属下失言。只不过,圣使不知为何,性情大变,跟从前全不一样了。”
“是啊,”妇人道,“圣使从前最是注重教门规矩,此次,少主亲自来接,他竟然都......”
驼背神色越加阴沉:“没什么事就下去吧。”
中年见始终不能让主子宽心,忙道:“我那孩儿已经打听到了朱雀的下落!”
“哦?”驼背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在哪儿?”
“圣象楼!”
“当真是冤家路窄!”驼背有些兴奋。
“不过,不是这次来的这个主!”
“圣象楼的动向,给我密切注意!”驼背吩咐,“有个姑娘,也给我打听打听。”
道士摩拳擦掌,脸色微微泛起“我懂”的笑意。
驼背瞪他一眼:“是另一个姑娘。你们若见着了,定会觉得似曾相识,”说着他又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这世上不可能有无缘无故这么像的人,好好查查。”说完飘然下楼。
他一走,瞬间,整层楼就空了。原来客人都是他们一伙的,大家交头接耳:“苏姑娘?”“苏姑娘是谁?”“管她是酥姑娘脆姑娘,少主安排了,咱们分头打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