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罢晚膳,仆人们拉上厚重的窗帘,打开水晶吊灯并点上烛火,随后仆人悉数回家,偌大一座别墅空空荡荡,像极了一所大墓。霍启星点着烟,悠悠然坐在沙发上望着裴丽云墙上的画像,陷入了沉思。裴丽云啊,裴丽云,你的绝世风采已繁华顿消,阁楼中的一切都挂满了蟏蛸,玳瑁空梁燕泥抛,坟头上鸱鸮也么高,白日里狐狸啸,玉砌空堆马粪高。到底是谁杀害了你,是谁在这所别墅里搞鬼。霍启星一边抽烟,一边慢慢走到裴丽云的画像前。裴丽云的一双明眸勾魂摄魄,如琳琅琬琰,似骊珠清圆,直看到人的心里去。猛然间画像发生了变化,裴的眼眸轻闭了起来,一粒圆润的泪珠自她月亮般精圆的面庞滑下,沿着画框滴到地上,凝固成一颗水晶。天地玄黄,朗朗乾坤,这世间真有这般的怪事。霍启星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盯着画像,依然是画中的人儿闭着眼眸,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滴下,在地上凝固成水晶。霍启星从地上捡起水晶,水晶在他掌心泛出熠熠的光泽。裴丽云,你到底有何冤屈,是在向我诉说吗?你的死如玉树歌终,琼花劫到,你留下的戏服与影集在阁楼中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终有一日,我定会为你洗清冤屈。霍启星在心底暗暗下了誓言,把满把的水晶装入了西装的口袋。
第二日清晨,霍启星一大早便起了床,从客房里走出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定,重新审视肖像,画上的裴丽云依然风姿绰约,明眸闪烁,地下也没有水晶遗留的痕迹。英式管家与仆人们已然上班,将霍启星请到偌大的餐厅去用餐。早晨丰盛至极,有牛奶、果汁、培根、煎蛋卷、吐司、披萨,乃至中式稀饭和欧式甜点应有尽有。管家和仆人在旁肃立,不苟言笑。霍启星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朝英式管家发话,“你是何时进得府,在这栋别墅里干了多久,裴丽云小姐在世时是你照看家吗?”
“回先生的话,我是新雇用的,这些仆人也是新的,原先的仆人和管家听说在裴丽云小姐过世后都先后离开了家,联络不上了。”
“哦,原来如此,是谁请你们的?”
“是先生请的。”
“嗯,知道了,菜做得不错。”
正当霍启星将半块培根塞入嘴中时,园丁慌里慌张地从外跑进厨房对管家说:“先生回来了。”
“不是说五天吗?”管家自言自语道,随后忙不迭地冲了出去。
门外汽车的喇叭声滴滴地响起,花园的铁栅栏徐徐开启,霍启星隔着落地玻璃窗朝外望去,只见一辆黄色的兰博基尼跑车冲进了车道,随后下来一个身材欣长的年轻人,穿着考究态度傲慢。他把车钥匙抛给了管家,自己径直朝客厅走来。一进客厅便朝沙发上一座,仆人送上了当天的报纸,他一边浏览着报纸的版面,一面不经意地用眼睛瞥着厨房里的餐桌。霍启星用完早餐,决定会一会这个年轻人。
霍大步流星地走向客厅,年轻人则放下了报纸,认真地审视着霍启星。
“你是小敏的同学吗,我听管家说的。”柳杨一双褐灰色的眼睛将霍从头到脚观望了一遍。
“我是她的高中同学,大学读的是医科,行医多年后准备在香港定居,考了私人医生的行医执照,顺便在香港游玩一下,叨扰你们了。”
“噢,那您就安心住下吧,大概要住多长时间。”柳杨满脸的不高兴。
“大概一个月的时间。”霍启星说到这儿,看着柳杨不友好的表情,仿佛唯恐自己多住一日,心想只有在一月之内将案子破掉。
“我刚回来,从法兰克福回来,今天春光明媚呀。”柳杨伸了一个懒腰,“我想放松放松,不如我们两个男人去喝一杯怎么样?这附近有个很不错的酒吧。”
“大清早去喝一杯,”霍启星想了想,欣然应允。
两人驱车了一段时辰,便到了一处摩登的酒吧区,柳杨跳下了兰博基尼,将霍启星引进了一间小巧的酒吧,坐在吧台前神情慵懒而闲散。他自己点了冰岛汽酒,霍启星要了杯威士忌。
“你们是高中同学,高中时追裴敏的人多吗?”
“多啊,她是班里的才女,有很多男生喜欢她。”
“真的?”柳杨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才女都有些神经质吧。”
“神经质?”
“自从她姑母离世,小敏就有点恍恍惑惑的。心情沮丧,无端发火,乱扔东西,与我外出时,应该带的东西没用带,不该带的东西却装满了随身的手提包,随时随地会歇斯底里大发作,脸涨得通红,嘴唇青紫。”
“是真的吗?”
“当然,她还无端偷我的东西,我经常有一些什物找不着,最好发现在她手提包里。更可怕的是,每当晚上仆人回家,她会绕着屋子乱跑。你说是不是姑母之死让她心生抑郁,慢慢发疯了?”
“应该不会吧,”霍启星开始认真审视这个男人,审视他団辅圆颐,芙蓉菡萏的外貌,转侧绮靡,顾盼便妍的眼神,然后,然后呢,也许是深藏在他美貌下狠辣歹毒的心肠。可是这一切,又有什么证据呢?
霍启星从西装口袋中取出一把璀璨的水晶,摊开手掌给柳杨看,“你们的房子好妖怪呀,夜半十二点,客厅里裴丽云的肖像画会留下眼泪,泪滴入地,化成水晶,不骗你,是真的。”
柳杨适才还阳光满布的面部,瞬间阴翳骤生,化为阴霾遍布,他呛咳了一口酒,随后掏出手绢来擦拭,顺便擦拭掉太阳穴的一滴冷汗。“霍医生,不要开这种玩笑,会吓死人的,自从住进这所别墅以来,我一直想把那幅肖像画换掉,扔到上面的阁楼去,甚至想把它烧掉,可是裴敏不同意。她对她姑母太崇拜了。总之这幅画很邪气,看得人阴森森的。”柳杨皱着眉头呷了一口酒。
“您以前认识裴丽云吗?”霍启星问道。
“当然不了,哦,我想起来了,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很迷恋她的电影,缠着我父母去看她演的话剧的首映礼,还到后台献过花呢。”
“我很好奇哦,当时是怎样一幅情形呢?”
“呵呵,那件事好有趣,我还是个小孩子,个子矮小,捧着一大束百合花去献给她。还对裴丽云说:‘裴阿姨,您说追求你的人从这里排到法国,是真的吗?我可以追你吗?’”
“哦?然后呢?”霍启星颇有兴致。
“然后裴丽云认真地对我说:‘你想追求我,要不要认真考虑考虑,多考虑几年呢?’”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好像裴丽云当场就褪下一只长手套给这个小男孩,说是等他想明白了,带着手套来寻她。”
柳杨楞了一下,讪讪而笑:“你怎么会知道的,那只手套早被我小时候扔到不知哪里去了。”
“我想裴丽云当时很美。”霍启星问道。
“是啊,大概二十出头,鼎盛的时光。很美,美的象洛神,华容婀娜,神光离合,令曹植止步而望餐;美的象巫山神女,絶殊离俗,靓装刻饰,妩媚纤弱,令楚襄王情意绸缪,两心暗结。”柳杨抽了一口烟,思绪飘飏到了远处。
霍启星听他所言,突然一阵心痛。倾城倾国的裴丽云,如今的魂魄似长风吹断鸢,晴曦散晓烟。她的灵魂本应该停驻在蓬莱仙境,在那麟凤洲偏,蓬阆山巅,那里有蕙圃芝田、白鹿玄猿、碧瓦雕栏、月馆云轩,楼阁蜿蜒、门闼勾连。可是现在,你的魂魄还在别墅里飘荡,寄居在肖像画上泪滴寸盘,我怎样才能帮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