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蒹葭》
落日熔金,将水天一线处熏成一片昏黄色调,漫天云霞却被染成绛红,倒映在广阔的水面中。天高河广,人置身河岸如同身处巨大镜面的两端,,分不清天水何处,忽生茫然之感。
是日,河洛之上,夕阳落照之下,飘来一只小小的木船,船尾弄舟人一身蓑衣未解,想是刚下了一场雨,船首却立着一名少女,一身素色罗衣,样貌姣好,表情却甚为木讷,生生减了几分灵动之气。
七里镇附近,本是便生芦苇,这个时节芦花却已谢尽了,唯有水边河岸和少许的几根芦管上还零星纠缠着几缕枯黄,在薄暮暝暝之时,更增凄凉之感。
船夫对着这个呆呆看着眼前之景的少女笑道:“姑娘怕是第一次来这儿吧,可惜现在来得不是时候,要是**月来,芦花开得像雪一样,那才叫好看哩!”
少女面无表情,似是充耳不闻,却指着河岸的一端问:“他在做什么?”
船夫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哦”了一声,答道:“这怕是那个痴儿吧!”
岸边正立着一公子,远远望去,只有一道苍蓝的模糊身影,依稀可辨他正将一卷物事放置石上,低头写着什么。
船夫叹了口气,接着解释道:“他本是外乡来的,但在如今的七里镇只怕无人不识了。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小哥名叫孔远,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芦苇扬花,有一天,他本是和寻常人一样去看那芦花,回来之后却是魔怔了,到处在镇上打听一个女子。他说他也只见过那人的背影,千方百计见了镇上的女子也只说不像,不像。后来实在找不到了,心也淡了,但是却在每年扬花时来这河边画那女子的身形,这一画,就是这么多年啊。可是镇上却哪里有他口中的女子,只怕是出现了幻觉吧!”
少女听了这话,不言不语,若有所思,等船靠近了一点才开口:“停。”
船家一路见惯了这姑**怪处,也不多问便依言停下。
那少女登岸之后径自走向那人,开口:“你在画什么?”
七里镇虽小,但处于洛河一带,交通便利,往来商贩多有来此歇脚观景的,凭着这点,此地倒也颇为繁华。晨起之时,各家商铺早已依次开张,准备开始一天的劳碌。空气里弥漫着酒食的香气,风声里夹杂着当地的土话,可这些好像都不能引起昨日那河边少女的丝毫兴味,她避开了喧闹处,在窄街弄巷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在想着昨日的对话,过了这么久,对于人的诸般感情,她竟是始终不能明了。
这少女正是白寻。
“你在画什么?”白寻开口,平静地不带一丝起伏的声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走近了,白寻才看清那人的面目,他已人至中年,那是一个天涯落拓客,孤影伤心人。
那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才答道:“我在画一个人。”
白寻侧目一看,纸是陈年的旧纸,卷了边,泛着点黄,墨迹晕开了一片曳着淡荡和风的芦苇丛,留白处是川流的洛水,却哪有什么人影。
“可是这上面没有人。”
孔远笑笑:“是啊,这蒹葭深处究竟有没有那个人呢?连我也要觉得疑惑了。”
“那你为什么要画?”
“你如果要去七里镇,就该明白我是为什么了。那里的人都在谈论这个。”
“为什么你自己不说?”
“姑娘,别人的事你也管得太多了吧。若是想听故事消遣,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我要接着作画了,小姑娘你就自便吧!”孔远似是有些不耐,说完就自顾自地拿起画笔,不再管她。
白寻在七里镇闲逛了一天,别人大多只会回她一句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痴情了!可白寻依旧不明白。
忽然,微风起,空气中似乎扬起一阵歌声,随着七里镇外的芦苇一荡一荡的,晃晃悠悠传入白寻耳中:“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白寻抬目一望,这是那里传来的歌声?莫非……
恰在这时,一道蓝色人影晃过,白寻认出那是孔远,蓦地开口:“你等等!”
那人回头一看,皱眉道:“小姑娘,怎么又是你啊……我还有事,你去别处闹吧。”
说着也不理她,自个儿往前走。
但白寻天生不会生气,听了他的话也不恼,只是跟在他后面,看那意思是:既然你有事,那我就等你办完再问。
孔远走进一家店购置文房四宝,白寻在外面等他。
孔远坐进一家酒馆吃饭,白寻也坐他身边看着他吃。
孔远在路上闲逛,白寻一路尾随。
从曙光破晓到暮色渐至,白寻就这样不离不舍地跟了他一路,不出一天,七里镇的人便全知道了,也就互相嚼起舌根:“看,咱们七里镇又来了个情种!”
最后的最后,孔远实在忍无可忍,一个转身忍着怒气问她:“姑娘,你可知道女儿家需要的是什么?”
“听人说过。”
“……那你到死是装傻还是真的不知自重?”
“都不是。”
“……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看着对方一脸认真的样子,孔远只觉得一阵头痛,无奈问道。
“我只是有事情不明白。”
“仍是昨天的问题?”孔远皱眉。
“是。”
“别人的事,你为什么这么好奇?”
“因为……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这些,她永远都不能成为人。
“你昨天说去七里镇,我就能明白,可是现在来了,我还是不明白。”
孔远不觉哑然,那不过是随意敷衍的一句话,谁想她却这般当真。
“怪人……算了,你想知道就跟我来,到了那边,你想问什么再问。”
“有了心我就能成为人了吗?”白寻问眼前的人。
那时也是如现今一般的浓厚秋意,漫山层林尽染,风起时叶浪涌伏,满目的金黄,赤红,深绿彼此牵引,翻腾不息,在终末的前夕演绎一场生之震动。
而眼前的这个人,懒懒地靠在山房窗边的软椅上,穿一身半旧的的青衫,眉目温文,意态闲雅,目光斜望着外面。
听了白寻的话,他不答反问:“为什么想要做人?”
“因为我不知道该去哪。”
“哈,世间多半庸人,你若是变得和他们一般岂不可笑?白寻,你记着,永远不要刻意改变自己,因为你这样的心性,正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瑰宝。”他直起身子正色道。
“可我不是人,也没有族人,没人承认我。”白寻摇摇头。
“不是人就不能找到归属吗?如果没人认同你,至少我还认同你。”
“如果你死了呢?”
他一愣,像是也没想到眼前的女子会如此耿直,随后他朗声一笑:“如果我死了,你就接着找,山水相逢,乐寻知音,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你不希望我当人吗?”
他的脸色却突然沉郁了下来,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你知道人为何会叹气吗?”
“是不是因为无可奈何?”
“是,在这座山房里,我已经叹了五百六十六口气,因为当人的无奈。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心’本该是纯粹的,可是有多少人被这世事改变,我偶尔竟然会想,似你这般无知无觉也是幸事,至少不会感觉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了。我曾经最好的朋友,就是被这世间诸事所染,变得面目全非。
“对境起贪爱,迷离起分别,一入凡尘,见惑思惑一齐袭来,白寻,你还敢说你能保持本心吗?
“若有一天你懂了这人心,你会觉得很苦。”
“你说人心不好,你又说要我去找知己,分明是还有期待,你很矛盾。”
他重新靠回椅上,叹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那么长那么长,长得像是叹出了一生的一呼一吸:“不矛盾,怎称人呢?”
洛水河畔,风景如昨,蒹葭已矣露水毕。
“要问什么?问吧。”
“你说你在画一个人但你的画上没有人,这是为什么?”
“因为画不出。”
“为什么画不出?”
“你应该已经从旁人那儿听来了吧。”他踱步河边,凝望着芦荻深处,像是在寻一个一生都无法再见一面的幻影。他静默了半晌才重新开口:“我是一名画师,一生所衷就是踏遍山川各处,用笔绘下沿途风景。七年前那天我来到了七里镇,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芦苇正在扬花,我在这里见到了一个女子的背影,她穿着一身白衫立在苇丛深处,而花正盛开飘扬,如雪的芦花,如雪的人,那是我此生所见最美的景象,可是那只是惊鸿一瞥,更是镜花水月一场,梦醒之后,什么也不剩了……我只想将它画下,但我甚至来不及将它记在心里,所以每年芦花飞扬的时候我一定回到这里,我想再见一眼那道画面,我想将它记下。缺了这一幅,我作为画师的一生都不完整了。
“我这样解释,你能明白吗?”
“好像有点懂了。人人都说你钟情那女子,其实你只是执著那道幻影。”
不知为何,这句话说出口,白寻忽然觉得周围的风势变动了一瞬。
孔远颔首,言:“你看上去有些傻,倒也不算笨。没什么事就离开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呆一会。”
这次白寻倒是没有多问,答了声“好”就准备离开,却在转身之际听他轻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了。”
白寻回头,似有疑问,只见孔远并没有看向白寻,仍是凝望着记忆中最深的一点,喃喃:“七年,我在这耗了七年的光阴,也算对得起那一面了吧,这世上多少美景,我又岂能错过……为了一眼的执着,我痴等了七年,你说”他转头看她,问,“是不是很傻?”
白寻想了一下,摇头道:“我不清楚,不过,如果你这样是傻的话那我也和你一样傻。”
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要执着,明明舍不得,却要离开,人果然很矛盾。
月上中天,雾气朦胧,蒹葭轻漾,洛河静静流淌,恍恍然不知又流过了几度春秋。
白寻只身回到到洛河岸,对着孔远曾凝视的那处轻声说:“为什么不出来见他?”
只见岸边芦苇听了此言俱都微微晃荡起来,漫卷烟雾中竟现出一女子身影,白衫翻飞,恍若谪仙。待她转过身白寻方才见到她的面容,此女气度绝俗然而容貌却只可称清秀。
她对白寻笑道:“怎样?有点失望?”
白寻摇了摇头。容貌美丑对她而言并无意义。突然,白寻像是想到什么,问道:“你是怕他失望?”
她淡淡道:“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们说的话我总是不能明白。”
“你听到那首歌儿了,所以才来寻我的,对吗?”
白寻点点头。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她轻叹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想法吗,我知道他想再见一眼当时的场景,但我也知道,他见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他愁,我又何尝不愁?”
“可他还是要走了。”
“是啊……该走的,总是要走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白寻。”
“真好啊,你我虽俱是非人,但你却有自己的名字。不像我,人们叫它蒹葭,我便叫蒹葭了,可是这世上那么多的蒹葭,这又岂是我独有的名字呢?”
白寻眼神微变,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曾经,她也没有名字,直到遇上那个人,才有了不同于其他的证明,有了她独有的名字。
蒹葭似乎未觉,接着说:“这样轻贱的东西,有谁会放在心上呢?既不是富丽堂皇的牡丹,也不是傲雪凌霜的梅花,花落后就会被人砍下了。可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人,将我如此放在心上,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蒹葭也是美的,可以让人如此欣赏,如此执着……他放不下于当初那个背影,我又何尝不是眷恋着他呢。”
蒹葭看了眼白寻,歉意地笑笑:“抱歉,我说的有些多了。因为从没人听我说心事,你是第一个听到我歌声的人,忍不住就多说了一些。”
白寻只是摇摇头。
“其实,这次来见你,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是什么?”
“他说他明早就走了,替我留他半日好吗,这次他来得迟了没赶上花期,我想为他,只为他,最后再开一次花。”
“喂,小姑娘,你要问的我都告诉你了,现在还纠缠是要做什么?”孔远看着这个一大早就堵在客栈楼下死活不让他走,之后又一路跟着他到河边的小丫头,一脸不耐烦地问。
若非他不欲与女子多计较,怕是早就发作了。
“你再等等,黄昏就要到了。”白寻只是固执道。她既不懂孔远也不懂蒹葭,但她隐隐觉得,如果这次错过了,将会成为他们一生的遗憾。
他皱眉,道:“黄昏到了又怎样,船快开了,能不能别再胡搅蛮缠了。”
“你不想看蒹葭开花吗?”
这次孔远是真的用一种看**的眼神看着她:“姑娘,你难道指望这些半枯的……”
话未说完,夕阳渐沉,又是那样的一个黄昏。
只见水岸枯黄的芦杆再度逢春,绿意尽染,复苏成一片苍翠,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葱翠之中,钻出了无数星子,接着,又绽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雪白,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缀梢曳枝,风舞成阵,花朵轻扬,如雪漫放……在这刹那间,好像季节重新倒转,流年再度往返,一切轮转到了韶光的最初。
漫天匝地的荻花,不停地飘落在孔远身上,一下一下的,更是砸在了他的心上。
落日余霞散绮,河岸芦影飘荡,满天的红云,不尽的白花,覆野的翠杆……孔远几乎以为这是一场梦了!
是他太过执着,才会有这样一场梦吗?可是那个毫无关系的少女还真真切切地站在身旁呀!
夕阳方退,弦月初上,一片轻纱似的瑶光那样温柔地罩下,**白与晦暗的光影交错里,依稀地现出了一道人影,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她穿着一身白衫立在苇丛深处,而花正盛开飘扬,如雪的芦花,如雪的人……
那是让他魂牵梦绕了七年的身影,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绝美图画!
风簌簌,花袅袅,人淡淡,水悠悠……
白寻是不大能分得清美丑的,但她也不禁为这一幕动容。
无言无语,唯雪意飞扬,这是最初的相逢,也是最终的诀别。
白寻侧头望了望孔远,她看不出他的表情是悲是喜,后来再度回想,她也忆不清,是否那夜的月色太过温柔,漾起了他眼里的波光。
第二天分别的那一刻,孔远出奇地没有再对白寻表示不耐,反送了她一卷画。
昨夜的一切都像一场幻梦,水岸的蒹葭倏然盛放又转瞬枯萎,但孔远早就不想去追究是梦是真了。
“这幅画,花了七年的时间,总算是完成了,就留给你吧,算是我谢你的礼物。”
白寻觉得有些奇怪:“你不自己留着吗?”
他笑着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已经留了一幅了。”
许是放下了心中的执着,孔远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小姑娘,天高海阔,后会无期。”孔远对他事本就洒落,也不多言说完便径自放舟,顺流而下。
那水边的蒹葭将梢头轻轻拂过他的衣角,似是挽留,似是告别,似是感谢。
人生有多长?足够山里的繁花开谢几个季节,原上的青草枯荣数个轮回,你会见到无数的风景,执着那一眼的流光,岂非太傻?可若是能有这样一场痴迷,也是很美,却也很美。
白寻将画卷展开,凑近一看,好个绝美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