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夭》
白寻沿溪而行,直走入那古柏森森处,叠叠林丛霭着淡淡软烟,又别是一番人间仙境。
林路将尽,一片苍翠中却淡出了一点轻红,白寻心中狐疑,转了方向,直向那红走去。
松林出,境界开,眼前蓦地明朗,一片豁然,白寻凝目一看,只见群树合围着大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两间茅屋,屋边蒿草掩映处隐隐露出一口井,四周围着一圈篱笆,上边斜挂着几条牵牛花的枯枝。
这里看上去似乎只是一处樵夫的住处,但甚为怪异的是在屋前竟有一株桃树盛开着繁花。
这个时节正是初冬,怕是不久就要落雪,可桃花分明是春天开的!
那树有两人合抱,铁干虬枝,数不清的疤痕彰显着它曾经历的深重岁月,些许地方已现蜕皮之象,露出浅色的内里。那花却开得极美,淡淡的粉色,飘摇的花瓣,落到屋檐上,篱笆上,井沿上,还有白寻的肩头,“拂了一身还满”。夭夭灼灼,垂锦簇脂,远远望去,如朝阳初升引来的云霞蒸腾。
四下阒然,白寻立于树下,白衣粉瓣相映,那一幕说不出的岁月静好,似乎在这一静一动间就悄然停住了流年。
一道惊喜的人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你来了!”
一道鲜红的人影落到了白寻面前。
覆眼的色彩那么红那么红,在日光流转下竟是有些刺眼。
——那是一件嫁衣。
白寻看着眼前一身红嫁衣的少女,不,那已经不能称为少女了。
她的头发那么长,长至脚踝,可是已经呈现灰色了;她的皮肤那么白,白得像桃花枝头的旧年碎雪,可是那也已经爬满了皱纹。奇怪的是,她的眼神依旧灵动鲜活,朝气蓬勃,脸颊上微微的红晕更是给她增添了一种独属年轻女子的羞涩,单论神色气态,她本该是那般美丽。
可外表上看,她已不再年轻。
她凑上前来,盯着白寻看了半天,才说:“不对不对,不是大哥哥!你不是大哥哥,怎么跑到这来了?”
“谁是大哥哥?”白寻怪道。
“少女”从怀里取出一张旧纸,许是翻展的次数太多,已经快烂了。她把纸张打开,举在白寻面前,道:“你看,他就是大哥哥。我怕把他的样子忘了,就画下来,每天都会看一遍。”
那人的面目早已模糊了,只能依稀辨出是一个男子站在桃花树下。画工不好,但一笔一划都可见作画之人的用心。
她歪头看着白寻,问道:“除了大哥哥,我没见过别的人了,你是从哪来的?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大哥哥?”
白寻摇摇头。
“少女”似乎一点也不失望,反倒:“没关系,只要我乖乖等,大哥哥总会回来的。”
“你一直在等他?”
“是啊。”“少女”点点头。
“你等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只记得那边的树原本只有我这么高,现在已经长得比房子还要高啦。”
“少女”指着茅屋后的一棵月桂树,一派天真。林中不知今夕何夕,她似乎也并不明白,指间悄然流逝的岁月有多么漫长。
“你为什么要等他?”
“因为我要嫁给他呀。”
阿生三十四岁,遇上了这个小姑娘。
那天正是阳春三月,春光正烂漫。屋前的那棵桃树开得一片璀璨。
粉红的云雾中悄然曳下一角桃色衣裙,树上的少女斜靠着枝干,睡得正酣。
刚砍柴回来的阿生站在树下,桃花落了满身。
少女的一头如缎的黑色长发,让阿生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小姑娘。
阿生大吃了一惊,慌忙道:“喂,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跑到树上去了!快下来快下来。”
少女被吵醒,“嗯”了一声,看见了这个在树下大呼小叫的男人。
“你是人吗?”少女惊喜地叫了一声,一拍树干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阿生“呀”了一声,以为这个顽皮的小姑娘就要摔伤了,没想到,她却稳稳地落在地上,好奇地打量着他。
阿生的脸突然红了,这本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举动。
不过,他真的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像什么呢?阿生倒是读过书,在这当儿却想不出一个形容词,只是讷讷地说:“你……你长得真是和树上开的桃花一样。”
“我本来就是桃花啊。”少女笑道。
“原来你叫桃花啊,我是阿生。”不知为何,阿生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竟有着了一丝亲切,不由自主地就把名字告诉了她。
“阿生是什么?”
阿生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阿生就是阿生,我的名字。”
“哦,阿生!”
阿生看着这个小姑娘,故意板着脸逗她说:“要叫大哥哥。”
“大哥哥!”桃花倒是乖乖听话。
阿生忍着笑说:“桃花小妹妹,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家就在这啊。”
阿生愣了愣,才说:“胡说,这里明明是我家。”
桃花摆摆手:“不是胡说,没有胡说。这就是我的家。”说着指了指身边的桃树。
阿生迟疑着说:“你的意思是,这棵树……是你家?”
“我都说了,我是桃花嘛。”少女笑意盈盈。
阿生抬头看了看这棵桃树,顿时无语。
阿生四十岁。
“大哥哥,你在看什么?”桃花一蹦一跳地进了屋子,看到阿生出神地看着桌上的东西,心下好奇,一下子就蹦到他身边问道。
案上放着一件鲜红的衣裳,像天边的晚霞,泼出血一样艳烈的颜色。金丝织案,翠环为饰,远远望去流光溢彩。这件衣服一看便知非凡品,实在不像一个普通樵夫该有的。
阿生对桃花笑了笑,说:“这是一件嫁衣。”
“什么是嫁衣?”
“嫁衣就是女儿家出嫁时候穿的。”像是怕她不懂,阿生又补了句:“出嫁就是女子嫁给男子,与男子成婚,两人成婚后就是夫妻,要一生相互扶持,不再分离。”
桃花“哦”了一声,听得似懂非懂,开口问他:“那大哥哥和桃花是夫妻吗?”
阿生像是怔住了,过了好久才说:“不是,当然不是。”
桃花天真地说:“那这件衣服给我穿吧,我嫁给大哥哥,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不行!”阿生想也不想,沉声道。
桃花呆住了,这么久以来,阿生还是第一次对她发火。
阿生像是自己也吓了一跳,犹豫着,拍了拍桃花的头,才低声说:“这件衣服,不适合你。”
阿生六十五岁。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走?”桃花拉着阿生的衣角,死死地不肯放手。
阿生叹了口气,哄着她说:“大哥哥不是经常出去?”
“这次不一样!”桃花虽然单纯,但并不笨,阿生这次对她说离开的口气全然不同,让她心里莫名的不安。
阿生平静地说:“桃花,听话。”
“不听!我不要一个人!”桃花拼命地摇头。在灵识形成之后,她才能感知外界,那时候,她能听到鸟叫虫鸣,风吹松涛,青草破土,枝梢生芽的声音。虽然有意识的只有她,但他从不觉得寂寞。
在遇到阿生之后,她也不觉得寂寞。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再也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身,不曾涉红尘;心,亦不改天真。
可终是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了。
桃花清楚地知道,阿生走了,周围就会变得静悄悄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在他每一次离开的那一刻,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妖都能清晰地明白何谓“寂寞”。
那是阿生教她写过的,他还说,在遇见她之前,他一直很寂寞。
可是阿生还是走了,桃花留不住他。
当一个男人要离开,女人又怎么留得住呢。
“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桃花觉得自己要哭了,在他临走的时候,红着眼睛问他。
阿生拍了拍她的头,温柔地说:“大哥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等到……等到有一年桃花开了,大哥哥就可以顺着桃花的颜色找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你看以前我说会回来有哪次失约了?这次只是时间久一点,你……你耐心等,我会回来的。”
“回来之后,大哥哥就不会走了吧?”
阿生看着桃花,眼神是那样悲哀,他颤声说:“是,是,不会走了……不会再走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那桃花般的面颊,可是,就在将触未及的那一刻,他还是放下了。
阿生离开后,桃花就自作主张穿上了那件嫁衣,那嫁衣那么红,衬着白色的肌肤,像雪地里的一簇火苗。
“所以,你就一直在这等?”白寻问。
“是啊,大哥哥说等桃花开了他就回来,现在桃花一直都开着,他总是会回来的!”
白寻忽然沉默了。一年四季不停地维持桃花的开放本就是一种违背天道的做法,她精气已衰,外表才会呈现老化之态,可是,为了那样一份期待,桃花看上去,仍是那般年轻。
桃花看着手中的画,似乎有些苦恼,言道:“大哥哥离开之后,我就画了这幅画,那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可是大哥哥的样子总是变来变去的,要是他回来之后又变了样子,我认不出了怎么办呢……我的样子好像也变了,大哥哥会不会也认不出我了?”
“你就没想过他是死了吗?”白寻问。
“死是什么?”桃花反问。
白寻一怔,突然觉得自己答不上来了。
她想起久远之前,山房中的那人,就那样躺在榻上,白寻一直坐在他身边,一直等着他醒来。一直等到他的身体发出臭味,一直等到他的皮肤开始溃烂,一直等到他变成一架森森白骨,一直等到她明白那人再不会醒来……
白寻的喉头忽然哽住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死是什么?她说不出来。
桃花树下待之子,违背法则,逆时改命,属于桃花的生命只怕也走到尽头了吧。
她还能等多久呢?
白寻也要离开了,桃花微微有些失望,但或许是有了上一桩事,她知道自己也留不住白寻。在白寻走远的时候,桃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窜到树上,双手手掌放在嘴边,对白寻大声喊:“你要是见到了大哥哥,就让他快点回来,桃花很想他——”
群鸟惊飞草木扬,那喊声振聋发聩,像是用出了全部生命的呐喊。
白寻头也不回地走。
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不忍。
白寻没有告诉她,其实几百年前,他就见过那个人。
那时他也是靠在一棵桃树下,闭目静坐。白发三千,一身愁苦。
白寻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我在等死。”
老人的话向来很多,从他的口中,白寻早就知道了有一个桃花妖在桃树下等他。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不忍心。”老人微抬了抬头,春风过处,桃花也该开了吧。
白寻静静站在他身边,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年轻时曾有过一个妻子,她很漂亮,也很贤惠,是个好妻子。我那时候很穷,为了娶她,花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去买置办了礼品,她嫁了进来,但是连件好点的嫁衣都没穿上。我心里有愧疚,后来得了个发达的机会,没多久就丢下了她,独自去外头打拼……我少时练过几天武,为了大赚一笔,就去道上做了没本钱的生意,过了七八年,我终于有能力置办一件最好的嫁衣了,可是,可是等我欢天喜地地拿着嫁衣回家时……却发现,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在与别人私通……我当时气愤非常,就把,就把他们都杀了……”阿生的声音颤抖了,他死死地握住拳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头的情绪。
“后来才知道,其实她那些年过得实在艰难……她才会……可是我却亲手,杀了我的结发妻子。这一生,到底都是我对不起她……浪荡江湖的那几年,我为了钱,还杀了很多无辜的人。
“桃花,她那样单纯,而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又怎么能累她染瑕?她,她那么好,我这一生颠沛流离,可是在那棵桃树下,我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我甚至觉得,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眷顾着我这个罪人,可是这份礼物太过美好,我受不起。”
阿生的眼睛浑浊了,他接着说:“我遇上她,让我平息了多年来心中涌动的情绪,那之后,我终于有勇气承认自己的罪孽,每隔一段时间,我会离开一趟,去帮官府或者一些江湖人剿灭为祸一方的恶匪以赎自己过去的罪孽。多少年了,那么多次在生死关头,我都能想起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那时候我就是拼了命也会冲出去……可是这次不成了,拼了命,也不成了……”
阿生突然哭了,明明是一个老人却伤心得像个孩子一样,他嚎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哭得泣不成声。
刀枪剑林,他敢闯,可是这道时光筑起的巨墙却让他怎样去闯?
阿生想起离开的那一天,他看着这个小姑娘,她仍像初见时那般美丽动人,像春天带露的桃花。可是他已经老态龙钟,头发花白,曾经挺健的身子伛偻了,曾经紧致的皮肤松弛了。他是真的老了。
可是桃花不知道。
她没见过人的生老病死,她只见过林中的树,那树每年都会不同,会长得越来越高。
阿生的长相也渐渐不同了,可她不知道人是会死的,他以为阿生就像树一样,只是长得不同了。
阿生怎么忍心让她知道自己要死了,阿生又怎么忍心告诉她自己不会回来了。
可是桃花也不知道。
那时候,他抬起手,想要触摸那桃花般的面颊,可是他不能。
这些,桃花都不知道。
“老天爷实在对我太好,我这种人,上天居然对我仍旧有善意,让我遇上这么好的她,让我重新相信,人世间还是好的……可是这一生太短了,短到来不及赎罪,短到来不及看她……看她……”
阿生长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她说:“小姑娘,作为这个不太动听的故事的回报,如果你能遇见她,就和她说别等了。”
他的语气那么温柔,温柔到说不清残忍还是成全。
几天后,阿生死了,白寻把他葬在桃树下,春风吹过了几旬,阿生终是没有等到桃花开。
只是白寻没想到,当她见到那个姑**时候,她竟然也不忍了。
那个外表已如八十老妪,眼里却闪烁着年轻少女才有的光芒的桃花,如果告诉了她这个残忍的真相,她是不是就会真的老了?
知道一切然后清醒痛苦地活着还是抱着一份不可能的希望走向生命的终途,究竟哪个才是对的?又或者俱是一种悲哀?
白寻不知道。但至少对于桃花而言,这就是最好了吧。
人生匆匆,不过隙中驹走,有人会因现实的痛苦沉沦不醒,有人会宁愿痛苦也不去自我欺骗,其实也只是如人饮水罢了,都是自己的选择,旁人又有什么资格多说呢?
只是这人世间的感情实在很神奇,爱这种东西更是玄妙,对于一些人,只要心中有它,就愿意对世界抱有善意,就愿意对未来满含期待,甚至能让一个生命即将走到终局的人,那般年轻。
那个穿着红嫁衣在桃花树下等人的姑娘,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就让她等吧,有一个盼头的人生怎么也比绝望心灰要来的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