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是在皇城右掖门之前的那片地上官邸之一,当年神宗皇帝感那些清廉之官的清苦,特地出钱建设的一批官邸,供无钱置办住宅的官员居住。
平日里,苏颂一家是不住在这里的,而他自己也仅适逢节日,需要入朝时,才在这里居住时日。
虽说是相府,但也不是他苏颂自己的私有财产,等他不在相位上了,这相府也就不属于他了。考虑于此,他也没有必要下心思在相府上做一番打理,所以住着的舒适程度就差了些。即使如此,他也比以前的那些宰相舒服多了——起码,皇帝来这里,街巷能过下马车了。
元宵节这几天,苏颂为了方便往来皇城陪皇帝赏月、观灯、看戏等活动,就从冰柜街那边的私家府邸,搬来这里暂住几日。
说起来,孟三春也是赶得巧了,恰在苏颂搬进来后第二天,来这里走了那么一遭,搞得苏颂这边紧张兮兮的,正月十五、十六这两天,都没好好享受这难得“假日”,安排好人手彻查此事,便早早就跑去皇城借陪皇帝的机会,躲一躲风头。
实际上呢,苏颂并非在意偷走的那幅画,虽说是挂在相府的,但也不是什么名贵珍品。因为这画丢失的莫名其妙,苏颂索性借查外人入府行窃之由,严查敲打相府内的人。
他最担心的还是内鬼啊!
孟三春这些时日,先如其他乞丐一般,划好自己的地盘,不服气不开眼的,都被他暗地里搞残了。
在相府附近,孟三春没日没夜监控着出出进进相府人员,他先观察到苏颂的家眷,腊月**那晚,悄悄地出了相府,走最偏的路,最后进入冰柜街一座外面低调,内部相当可以的一座庭院之中。
至于苏颂,他在这里右掖门相府,一直到住到了二月初一,下朝之后坐着舒服的马车,也去了冰柜街。
孟三春在苏颂一家人走后,在这相府附近继续盯梢了进半个多月,他才确定此处虽名为相府,但宰相日常生活里,可不常在此处居住。
换了一身比乞丐好些的行头,孟三春又收拾一番,这下看起来倒像落魄失意之人。他从二月十七以后,每天都在冰柜街附近转悠,发现这里比右掖门那边守卫严密的很,举个例子来说吧,有此他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的小巷,刚进去,便有人走过来对他进行了一番的盘查,饶是他功夫了得,也没有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这宅邸之中。
苦无计策之际,他在二月廿六这天,发现冰柜街的这处相府,忙碌了起来,灵光一闪,孟三春计上心来,开始每天在这附近询问哪个地方需要伙计、劳工苦力啥的。
汴梁城繁华热闹,在这里找活干,只要不是要求过分,是非常容易的糊口。有几次,好几家店铺掌柜,都同意招孟三春,不过被他以各种理由给推脱了。
他在等机会,等一个光明正大进入这相府的机会。
这机会还来真来了,就在二月廿八这天,天气非常的好,有正当春暖花开之际,苏颂的妻子,带着苏颂的三个小妾,计划去郊区赏花观景。
一行人四辆马车,出了相府,打这冰柜街向御街走去。
他们刚出相府未多久,也不知道路边哪家熊孩子,突然点了一个炮仗,冷不丁地炸响了,惊到了苏颂妻子丁氏婵娟的马。
这惊马拉着丁氏婵娟在冰柜街胡乱跑,一路上装翻了沿路的好几家店铺,街上的行人看到这马拉着车乱窜,纷纷躲避,孟三春瞅准机会,在避让的人群之中,故意满了半步,眼看着惊马前蹄要落在他身上,孟三春身体一侧拽着马头上的笼头,身体下坠,试图要制止这马继续前冲乱撞。
一匹惊马拉着马车狂奔,其冲击力非常大的,也就是孟三春艺高人胆大,敢这么干。他未用动自己的功力,拽着马头,堪堪被拖拽了几丈远,才算让马停下来。
孟三春一方面要使苦肉计,另一方面要展示自己的能力,所以这一番行动下来,他放水的地方不多,也就腿上和胳膊受了些伤。
周围的人,见孟三春有惊无险制止了惊马,纷纷喝彩。
马车中的丁氏婵娟许久才缓过神来,掀开马车帘子,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见到拽着马的孟三春后,那苍白的脸上显出了笑容,连番感谢后,邀请孟三春进来沿街的一家茶楼。
丁氏婵娟年龄大概在四十左右,却一点也不嫌老,没有一丝红颜老去,风采不复的,她身后站着的三名小妾很年轻,更是娇滴滴的,像春雨之中盛开的蔷薇花。
孟三春心里有谱,可没有直勾勾盯着这四人傻看,而是低着头站在那里等丁氏婵娟开口。
丁氏婵娟见孟三春受了伤,就打发下人去买了一些药,待小厮拿着药回来了,丁氏婵娟开口说道:“苏四儿,你帮这位救命恩人敷药!”
一听“苏四儿”,孟三春抬头一看,果然是自己上次夜闯相府,敲晕的那位,心里感慨,看来这位和自己还真有缘份呢!
待苏四儿帮孟三春处理完伤,丁氏婵娟开口说道:“恩人用茶,时间仓促,暂用薄茶感谢!”
孟三春,忙道:“夫人可能误会了!”
“误会?”丁氏婵娟一听这话,心里疑问翻腾,反问道。
“嗯!”孟三春倒也没有表示太拘谨,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说道:“我当时躲闪不及,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用我家传教的一些驯马技巧,制停那匹马!”
丁氏婵娟间孟三春这般回答,心中对此人好感顿生。
“恩人,听你口音不似东京人。”
“陇西人!”
孟三春这话到也没有说假,虽然他爷爷和父母是被迁移去永乐城的,但是他的出生地是永乐城,也在那里度过了最好的时光。从他这里算上来,说陇西人不假。
“陇西何地?”丁氏婵娟问道。
孟三春神色顿时黯然,默不作声了,渐渐神情悲戚,眼中闪出泪光。
“恩人,你这是......?”
丁氏婵娟见孟三春如此神态,眉头不禁皱起,回头看一眼丫鬟,示意她给孟三春送去一香巾。
“永乐城!”
孟三春接过香巾,不过却把它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用自己的衣袖擦拭过眼泪,红肿眼睛,望着丁氏婵娟说道。
听到永乐城,丁氏婵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她此时算明白了,眼前男儿为何落泪。她的眼泪“啪”、“啪”、“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桌上,也有些落在了她的茶里。
此时,她脑子里全是他父亲临死前,对她说道话:“大丈夫为国而死,有何惧!”
“你逃出的这些年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丁氏婵娟有些怔怔地问道。
“当年我独自一人,随着人群一直往东逃,最后饿昏死在中州城里,后被我养父给救了,他靠杂耍把式,把我养大。可......未等我学成尽孝,在年前他就去世了!”
孟三春说这里停了下来,长长呼出胸口的浊气,继续说道:“为了糊口,我就趁着元宵节,来了汴梁城,可惜我学艺不精......”
丁氏婵娟捻着手中冰丝帕,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有些哽咽,道:“这营生不好过吧!”
看看孟三春这身行头,也知道他口中的“营生”之艰难。
孟三春点了点头。
“如果你不觉得委屈,随我回家,在府里做些事情,虽不能允诺你大富大贵,但一日三餐,温饱不愁,也省了你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
“夫人,您......”
丁氏婵娟抬手打断了身后那位一位微微有些佝偻,须发花白的老头的话,自顾而言,道:“清泉,且不说他今天救了我的命,单论他和我一样父母命绝永乐城,我定会照顾他。”
这苏府管家苏清泉听到这话,不在言语,安安静静侍在丁氏婵娟身后,只不过眼睛始终在孟三春身上打量着。
“愿意随我入府吗?”丁氏婵娟看着孟三春,问他道。
“好!”
孟三春神色几经变化,才说出了自己的这个决定。丁氏婵娟听到孟三春答应了,心中也颇为开心,这算他乡遇故知了。
这时,一声闷雷,在远处的天空滚过,又消失,众人下意识看向窗外,这是才发觉,不知何时,天色暗淡下来,雨淅淅沥沥的,竟然越下越大。
丁氏婵娟轻叹,对众人说道:“看来今天不宜出行呢,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