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府,孟三春官老爷上朝——按部就班地喂马,驯马,打拳,读《庄子》,观武亭读书考校。
这样的日子,一晃便将近一月。
期间,在后房和马场之间,孟三春偶然发现一堵花墙,暮春时节,蔷薇花像夜间的星星,白、粉、红的花骨朵,渐渐增多,慢慢开放,又缓缓凋零,只可惜了这淡淡的花香,被时时飘来的或浓或淡的马粪味,给冲击得七零八散。
他每日喂过马后,洗漱一番,便到此地读《庄子》,然后悄悄折一朵新开的蔷薇,先苏仲春一步到观武亭,把折的花放在亭中的石桌上。
春尽夏来!
立夏这天,苏仲春与孟三春他两人站在观武亭中,观赏花园中的景色,享受清早夏风的清爽,花园池塘中青蛙的起起伏伏欢鸣,身后茶炉上咕噜噜的沸水声,夏风搅动池塘升起的氤氲,也牵引白陶瓷茶碗中茶香散入空中。
苏仲春身穿胡服,头发也如孟三春一般,用一条蓝色绸带,简简单单系扎在脑后,一改往日温婉清秀的书卷气息,英姿飒爽。
“我观你这些时日太祖长拳愈加圆润了,可有心得?”
苏仲春说罢,回身坐下,放下手中的书,端起一杯茶,在鼻尖闻了闻,呷一口慢慢品味。
“四小姐,你对“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这句有何心得?”
孟三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卖了一个关子,问起了《逍遥游》中的句段。
“凭自各尽所极。”
“何解?”
苏仲春没有紧接着回答,而是拿了两个小巧的白瓷茶碗,从茶罐之中,用茶匙分别取出雀舌、水仙至于两碗之中,然后倒入沸水。
她把沏好的雀舌和水仙,推到孟三春的面前,说:“品一品!”
待孟三春把两碗茶各抿了一口后,她问道:“如何?”
“雀舌甘爽清香,水仙醇厚浓郁。”
“水同,茶不同,便是各尽所极,此为风味。你体悟到了!”
苏仲春拿起桌上的那朵白色蔷薇,淡淡一笑,接着说:“各以得性未至,自尽为极也。二虫殊翼,故所至不同,或翱翔天池,或毕志榆枋,直各称体而足,不知所以然也。小大之辩,各有自然之素,既非跂慕之所及,亦各安其天性,不悲所以异,故再出之。”
苏仲春以茶寓意,不是偏颇,孟三春由衷地赞道:“四小姐是个高手!”
“你却是一个装傻的马夫!”
苏仲春饶有深意地对孟三春笑了笑,随手清去蔷薇枝上的刺,把它插入发辫之上,在孟三春眼中,这蔷薇成了一滴清晨的露水,落在了苏仲春这朵蔷薇的花瓣之上,怎一个美字了得!
孟三春讪讪一笑,说道:“太祖长拳三十三式,各式尽其所尽,浑然纳于我拳脚之间,这是我的心得。”
“这书你是看进去了!”
苏仲春抚掌而笑,喝完面前的茶,喊来假山下的阿芷,待她收拾完茶具,便离开了此亭。
走了几步,苏仲春回首,微笑着问道:“烈焰何时可御?”
“三日!”
“我且看之!”
苏仲春手背在后面,步履轻快走下了假山。
她心中还真有所期待,思量着接下来的事情成与不成,就看三日之后了。
斑斑驳驳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一亮一亮的,仿佛她在闪着光芒,也与她不错的心情相照应。
......
三日之后,苏仲春亦如三日前的穿着打扮,只不过这次头发上插的是一朵粉色的蔷薇,她趴在马场栏杆的木桩上,望着孟三春骑着烈焰在一圈一圈的沿着马场小跑,而身后阿芷端着茶,苏四儿打着一把纸伞,给她她遮阳。
孟三春见苏仲春向他招手,骑着马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到了苏仲春面前,他拉缰绳止住烈焰,翻身下马,晃了晃手里的缰绳,对苏仲春说道:“要不要试试?”
在苏仲春犹豫之际,阿芷神情忧色,说道:“小姐你再等等呗!一个月......这马可是一年多没有被驯服呢!”
“小姐我替你试试吧!”
苏四儿坐过马车,赶过马车,骑马倒是还没有做过,望着神骏的烈焰,他跃跃欲试。
“想得美!”
苏仲春白了一眼苏四儿,翻过栏杆跳进了马场。
在她接过缰绳之后,孟三春说道:“马场不大,烈焰跑不起来,溜圈!”
苏仲春点点头,脚踩马镫,翻身上马,拉拉缰绳,烈焰轻轻甩甩头,打个响鼻,迈开步子,在马场上慢慢走。
骑着马溜一圈后,苏仲春心中乐开了花,她让马停下,翻身下来,走到孟三春面前,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可以啊!有两把刷子!”
“苏四儿,去厨房拿一只烧鸡,阿芷你去后房取一壶酒和一件胡服,送到观武亭!”
苏仲春差遣走这两人,转身小声对孟三春说道:“跟我上观武亭。”
心有疑问,孟三春没有问,跟着苏仲春走到观武亭,见到亭子四周均被薄纱遮起,他心中一阵悸动,停在原地,没有跟进去。
“进来!”
“这样...不好吧!”孟三春迟疑,嘴上虽这么说,脚下却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在他坐下后,苏仲春四下看看,见无异样,从腰间荷包之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张被折了几折的纸,摊开放在石桌上,指着它,对满脸迷茫的孟三春,说道:“苏府地图!”
“你这是要干啥?”
孟三春起身离座,心中各种盘算,思忖难道自己露馅了,这苏府小姐在试探自己?亦或面前此人,身份另有其他?......
他运功,感受四周气息,除了刚才他所看地图上标注出来的防卫,自己周围并无其他守卫,这更令他迷惑不解。
“过来!过来!又不是干坏事!”苏仲春急促地小声喊道。
“五天之后,我阿爹阿母他们要进宫,苏府会比往日松懈,我们一起偷偷出去,痛痛快快地玩玩,可好?”
苏仲春憧憬望着南方,好像视野能透过高墙,尽览墙外红尘热闹。
“为什么要逃出去?你是苏府小姐啊!大门为你开,还不是说走就走!”孟三春随是这般说,以他的聪慧,何尝想不到苏仲春话中还包**说出来的秘密。
“我在这苏府出生,也在这苏府长大,如今我十九岁,却从未踏出过这苏府一步。我以死相逼,才在今年的元宵节出去一次,也只不过从一个宅院,到另一个宅院罢了!”
“为什么会这样?”
孟三春听到这话,心中怒火升腾,拳头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阿母说是为了全我性命!”
她收起地图,望着亭外的池塘发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时候我想,若是纵身一跃,灵魂会不会像大鹏一样翱翔于天地之间呢......”
“我答应你!”
“随我出行?”
“随你出行,拼了我的命也让你痛痛快快地玩玩。”
孟三春此时在想,都一个月了,还是苦无突破,或许这次是个转机,穷则变,变则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