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你且自己看吧!”
里长把签子递给乌掌柜,他先是拿起桌上那本被他翻得泛黄的《论语》,犹豫之后,放下此书,带着那卷积有灰尘的《洛阳伽蓝记》,离开了此处,进了里屋。
“十三年了,一晃而过!”
乌掌柜走到褚掌柜身旁,感慨一声,把这个竹签递给了褚掌柜,收起蒲扇走向屋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褚掌柜拿着这只竹签,望着竹签上那两个鲜红似血,刺眼的字,口中念念有词:“仁义、仁义、仁义啊......”
他颓然坐在屋中的椅子上,手中的铁算盘不知何从手中滑落在地,只见他双眼失神地望着北方,神色满是痛苦和不甘。
里长站在里屋中,在黑暗之中望着痛苦挣扎的褚掌柜,眼角默默留下几滴眼泪。
十三年来,他就这样看着他们两人挣扎、痛苦、不甘......在一切过后,又是云淡风轻。
“哪里有桃花源呢,不过是血与泪铸成的围墙罢了!”
里长叹息一声,转身走到书桌旁,借着透窗照进来的月光,拿起那一叠一叠的书稿,摩挲之后,他从怀里掏出火匣子,点着了桌上的蜡烛。
......
“看来是不欢迎我们啊!”
苏仲春拍拍孟三春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那继续赶路吧!”
孟三春故意没有领会到苏仲春的意思,看一眼仁义里,就要继续赶路。
从先前张飞的那番告诫,到现在亲眼目睹了仁义里,他隐隐感觉到,这仁义里有些特别,特别的出奇。
村寨夜晚设警戒,防止盗贼或者强人,这个合理,可是这村寨的寨墙,不但高而且是厚,足足三层。
这就让人深思了。
从大门的断面可以看得明白:第一层是竖起的圆实木一个接一个紧密排起来围成墙;第二层是粘土混着麻絮垒成的三尺来宽的土墙;最后一层是石块垒砌成的两尺来宽的斜坡石墙。
“哎呀呀!有朋自远方来,乐乎乐乎!”
孟三春未走几步,村寨的大门轰隆隆地被推开了,乌掌柜带着一个伙计从里面走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孟三春面前,不等孟三春和苏仲春两人开口,忙告罪道:“怠慢了,怠慢了!最近水鬼和强人搞得我们仁义里不得安宁,不得不如此谨慎啊!”
“你是...这里的里长?”孟三春问道。
“我是仁义里乌来客栈的掌柜。”乌掌柜摇着蒲扇说道。
无赖?
苏仲春没憋住,噗一声笑了。
“你们还真直接啊,无赖无赖,难道是黑店?”
苏大小姐有时候聪明伶俐,有时候说话直接地让人内伤。
“这位小姐,真会开玩笑!”
乌掌柜听到这话,嘴角直颤,挠挠头,憨厚地说了这么一句。
“客官,你理解错了!”
伙计在一旁插了这么一句话。
“你说来看看,我错在哪里?”
苏仲春被伙计这话撩起了好奇心。
“乌来客栈,是里长起的名字。里长说‘行人自是心如火,兔走乌飞不觉长’,乌飞兔走,岁月不可留,便提笔写了乌来客栈这四字给我们家客栈。”
伙计说这话时,满脸的骄傲。
“有意思啊!阿春,我们进去看看他们的乌来客栈。”
“请!”
伙计在前面引路,乌掌柜走在孟三春后面,朝仁义里村寨走去。
进来村寨,孟三春吃了一惊。
这哪里是里啊,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可这仁义里那里像里,分明像是半个邑城啊!
一条南北主干道,东西走向的支干道,孟三春接着不太亮的月光,还有那昏黄的灯笼光芒,他估摸着有十几条。
“仁义里真大啊!”
孟三春借感叹,来暗指这仁义里大到了不符合规制。
“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早些年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天灾人祸,无家可归的人,就在这里聚集了。十年了,才这个规模,亏是当今陛下治国有方,黎民百姓之福啊!”
乌掌柜那有些夸张的样子,估摸着再顺着说下去,他就要伏地跪拜,感谢皇上圣恩了。
“好冷清啊!”
苏仲春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唉!还不是被那些水鬼强人给折腾呗!”乌掌柜说道。
“客官,到了!请进!”伙计停下来,说道。
孟三春跟着停了下来,抬头刚好看到客栈“乌来客栈”这四字匾额。
客栈门外两边刻着的对联,就是先前寨门外伙计说那句诗——行人自是心如火,兔走乌飞不觉长。
“若不是你热情,我可要换家店住了!”
苏仲春扫视一番这乌来客栈,看外面被漆涂抹地乌黑乌黑地,心中有些膈应,总觉得这不是客栈,分明像带门的棺材。
“我的姑奶奶啊,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这客栈要是不漆成黑色,早就烧光了!”
“为何?”苏仲春从孟三春背上下来,看着乌掌柜问道。
“当年,我这乌来客栈牌匾刚挂上就失火了,接连好几次,最后一次差些把我给烧死,后来一位自称丘翼之的风水先生路过此地时,瞅一眼,说我这乌来客栈,五行属火!水克火,黑色属水,漆成黑色能防止失火!可别说,自打客栈漆成黑色,我这客栈就安稳了。”
“阿春,我饿了!”
苏仲春闻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饭香,肚子发出隐隐的咕噜声,注意力也转移了。
“两间房,再准备些饭菜和赶路的干粮。”
孟三春从腰间摸出碎银子,递给乌掌柜,然后跟随苏仲春走进了乌来客栈之中。
进屋后,苏仲春随意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后,客栈伙计拎一壶茶放在了桌上。未等伙计倒水,她自己先倒了一杯,太渴了,也顾不得身份,牛饮一杯。
“阿春,不曾想这荒僻之地的茉莉花茶这般好喝,你尝尝!”
苏仲春放下茶杯,在给自己满上后,拿过孟三春面前的杯子,也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孟三春看着面前的茶杯,犹豫起来,习惯使然,他不会轻率地喝这茶水。
“别犹豫了,快些尝尝,真不错哎!”
苏仲春说完,端起茶杯,又是一阵牛饮。
见苏仲春两杯水喝下无事,有些口渴的孟三春端起茶杯,也喝了起来。
咚!
孟三春刚喝完最后一口,只见苏仲春身体先是一怔,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脑袋磕得桌子好一声响。
“你们......”
孟三春起身,话未说完,只觉天旋地转,脚步虚浮如踩棉花,咣里咣当连连撞翻好些桌椅,最后他身体一软,倒在地上,眼睑若挂了千斤坠,死也真不开眼。
此时,乌掌柜收起蒲扇,把它别在腰间,蹲在柜台下面,打开面前的紫铜炉,把里面燃着的香给熄灭了。
“全倒了!里长的这茶、这香真是厉害啊!”
伙计趴在柜台上,有些抑制不住地兴奋说道。
“少废话!老规矩!”乌掌柜收好铜炉,起身说道。
“褚掌柜的伙计说褚掌柜想要些血......”伙计说道。
“他?当年国子监时写一首词都要好些天,还妄想写**!”乌掌柜一脸的鄙夷,说道。
“那还取两碗送到里长那里?”伙计说道。
“不是说了老规矩了吗?”乌掌柜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唷!一碗血而已,乌掌柜别那么吝啬嘛!”
乌掌柜闻声望过去,只见褚掌柜圆滚滚的身上换了一件白色长衫,手拿着铁算盘走进了乌来客栈,他身后还紧跟着一个肩抗七星环大刀,一脸凶狠的清瘦短须男子。
“三耳秀才!”
乌掌柜眯着眼,视线落在抗刀男子身上。
“正是在下,亏得三年前前乌掌柜手下留情!”
三耳秀才扯开衣衫,上身一道醒目的伤痕,从他脖子处延伸到肚脐眼。
“褚三算,你不怕里长罚你?”
乌掌柜说话间从腰间取下蒲扇,握在手里。
“带进来!”
三耳秀才朝屋外喝一声,便有两个小厮架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淋淋的人走了进来。
“老...”乌掌柜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忙换口,喊道:“里长!”
乌掌柜走**台,咬着牙说道:“褚三算!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他要烧了**。”褚三算抓着里长的头发,指着里长对乌掌柜说道。
里长脸色苍白,双眼被挖去了,那眼眶黑洞洞的,不断地渗出鲜血来,恐怖异常,甚是吓人。
“他可是你老师!”乌掌柜悲伤绝望,双眼流出血泪,面无表情地望着褚三算说道。
“那又如何?他不能毁了仁义里!”
褚三算握了握手中的铁算盘,心中稍稍还是有些慌张。
“乌崖,不要怪三算!你忘了丘翼之的话了吗?”里长气若游丝,勉强说了这么些话。
“乌飞成也,兔走去也......”
乌掌柜念念有词。
“乌飞兔走,圣人况且耐不住啊!如何我这凡夫俗子...悔也,悔也,悔也啊!”
里长仰天长啸,三声悔也,吐血身亡!
“走你!”
三耳秀才起刀,不等褚三算有反应,干净利落地割去褚三算的头,血如泉涌,溅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刀上的残血,拖着刀不紧不慢向乌崖走去。
“乌崖,你可知道我是谁?”
三耳秀才一边走,一边自顾说道:“十年前,那死肥猪放了我母亲的血,你放了我父亲的血,而那个衣冠禽兽用他们的血,写了那狗屁的‘仁义里记’......”
“五年前,被你糟蹋的那个女子,他是我妹妹!”
三耳秀才步步逼近,刀上的血在地上划出一条血线。
“还有我这残废的耳朵,也是你的杰作!”
“他们想成仙,又不是我们逼迫的!”乌崖说道。
“仙?”
三耳秀才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忍不住哈哈哈大笑,只不过那笑声凄厉,像来自地狱的恶鬼冤魂。
“被国子监扫地出门的败类,还妄图成仙?**吧!”
三耳秀才举刀朝乌崖门面劈去,乌崖举起那蒲扇去挡三耳秀才这要命的一刀。
可惜,他的蒲扇挡不住三耳秀才的七星环大刀的锋利。
“祭坛的...天石...是你...你...偷的......”
三耳秀才在乌崖倒地后,发泄似的在他身上又连砍了好几刀,最后气喘吁吁地命令道:“把他们抬到祭坛,我要祭天!”
“他们两人也抬过去?”一个小厮指着孟三春和苏仲春说道。
“男的抬走,女的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