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曲司马的练功时日,簪花楼是故暂不营业,所有的标致女子只服侍曲司马一个人,这倒不是此人霸道,而是因为这簪花楼便是他所建立的。
这也是为什么孟三春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簪花楼确实如此安静。这一楼青楼女子生生死死明里暗里见得太多了,早就见惯不惯了,只是麻木地望着这一切。
簪花楼滨邻小沙河,而小沙河又是大沙河的一条南北走向的分支——北起大沙河,南接隐阳山下的涡河。
涡河缘起战国的“鸿沟”,后屡遭黄河侵袭,渐渐形成拓宽形成如今之状,最终它自西向东绕昆仑仙山一角入注淮水。
当年孟三春奉师门之命入淮,去回走的都是涡河这段水路。归来时,一路上用渔网兜着那石头山口鱼吊在船尾放在水下,才活着把他们运回了弥勒寺,享以口福。
……
孟三春从一旁的桌子边,抄过来两把椅子,他和苏仲春一人一把,大马金刀坐在一边,看着出气多于进气的曲司马。
曲司马手指吃力地挣扎两下,伴随着风水缸中咕嘟嘟冒出一连串的气泡,他最终还是没抬手来。
苏仲春看着那只金龟缓缓爬下曲司马的头顶,没入水中,轻声询问孟三春,道:“死了?”
孟三春瞥一眼楼上一排排探出的脑袋,然后大声回答道:“死了。”
“官家那边会不会有问题?”苏仲春虽然不怕,但是还是有些担忧,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与人命牵涉上了。
“他活着时,喊一声,官家倒是有可能来。如今蹬腿了,官家现在可不会来,这事情只会在我们离开后,他们悄悄地处理!”
“嗯?”苏仲春眉头一皱,她被孟三春这番话给搞蒙了。
“这簪花楼明面上是曲司马开的,暗地里却是官家的手在提着曲司马这个木偶。曲司马可不是一般的人,他还有一个外号叫花不留——就是早些年恶名昭著的采花大盗!这些年收手了,但是依旧在糟蹋人。簪花楼中的女子多数是被他给掳掠过来的!”
孟三春说完这话,起身走到曲司马的尸体前,从他太阳穴处用力一扯,一张人皮面具给扯了下来。
“过来看看!”孟三春朝苏仲春招招手。
苏仲春走近,入眼的是一副泛黄的脸,眉毛稀疏暗淡,眼瞳倒是罕见的土黄色,眼神涣散,没有生气,鼻子软塌塌,嘴唇薄如一张纸,看着很是刻薄。
“这回熟悉了吧!”
孟三春这么问,是因为这张脸的画像,曾贴满整个大宋,有些地方的女人手中,几乎是人手一份,倒不是说着花不留曲司马魅力很大,而是他太可怕了,不管白天黑夜,只要逮着机会,不管美丑老幼,一律不放过。
当年苏仲春就收到一张,母亲还嘱咐她,碰到此人一定要喊人,当时她还讥笑母亲太小题大做了,说能进相府的宵小之辈还没出生。
孟三春从曲司马身上取出阴阳扇和碧玉尺,之后又在他身上摸索一番后,找出了一本用黄绸抱着的书。
孟三春收好东西,对苏仲春说道:“走吧!”
“她们怎么办?”苏仲春指着楼上的众女说道。
“你们自由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孟三春朝楼上麻木的众女,挥了挥手,拉着苏仲春转身就走。
他话音刚落,步子刚买开,突然背后的地上“砰”地响起闷响。
孟三春先于苏仲春转身,他看到地上一位身着淡青色轻纱的女子,躺在血泊之中,透窗照射来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轻纱染血,灿若鲜花,烈如火焰。
“别看…”孟三春这话刚脱口,谁知苏仲春早已望着那具尸体,怔怔发呆,眼泪默默落下。
……
孟三春拉着苏仲春,走出了簪花楼,站在小沙河西岸的九龙井边,望着天边飘过的一朵白云,心中突然闪现那女子的身影,心生感慨——“恶人没要了她的命,清白却要了她的命……活着不好吗?”
“两壶够不够?”苏仲春塞紧装水葫芦的壶口,问道。
“也就喝个茶,两壶足够了!”
孟三春接过来葫芦,把它们放在驴背上的驮框中,又说道:“这次你可得骑驴了,百十里路可不好走呢!”
苏仲春倒也没说啥,伸手示意孟三春扶她上驴子。
孟三春牵着驴子拖着苏仲春离开九龙井镇好远,苏仲春一拍额头,恍然惊呼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孟三春问道。
“来了这九龙井,竟然忘了品尝那送河酒了,岂不是很可惜!”
看到苏仲春那痛心疾首的样子,孟三春说道:“那也就凡物!等到了升仙台,“下青牛”管饱!”
“你说的“下青牛”是什么东西?”苏仲春问道。
“酒!是关于老子与送河贡酒的的一个典故,有这么一句诗:一片**飞白鹭,半空紫气下青牛,下青牛指的就是送河贡酒。”
孟三春紧接着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能称得上“下青牛”的送河酒,可只有升仙台的段老道能酿得出来!”
“切!说了那么多,还不是喝不到。”苏仲春朝孟三春吐了吐舌头。
“急不得,急不得!”
孟三春也只能讪讪一笑,牛皮吹过了,他现在有些隐隐担心,暗中祈祷那牛鼻子老道少喝些,留下一点圆了自己吹的牛。
突然,孟三春指着前方一片**,说道:“下青牛你晚些喝,飞白鹭可是能现在看的!”
时至黄昏,他们不知不觉竟然行到惠继河畔,河水齐岸,**轻荡,两岸长满了绿色的芦苇,一群归来的白鹭在金色的余晖中,从远处纷纷归来,落入那芦苇荡中。
归来的渔夫,摇着船,仰天一嗓子——“欸乃”,把那刚归家的白鹭惊地纷纷又起飞了。
“哈哈!真是一片**飞白鹭呐!”苏仲春拍手笑道。
桥上,孟三春停下,对河中的渔夫喊道:“有鱼否?”
渔夫听到孟三春的喊叫,划着船,朝他们而去,不大一会,船靠在桥边,渔夫摘下斗笠,说道:“还剩一条!你们运气好,这还是一条金尾鲤鱼呢!”
渔夫说着把鱼从挂在船尾的鱼篓里取出来,扣着鱼鳃举给孟三春看。这鱼还真不小,将近一尺半长,那样子足有十好几斤。
“几钱?”孟三春问道。
渔夫伸出了一只手,慢慢伸出五指,说道:“五百文钱!”
苏仲春听他这虎口大张,有些不悦,道:“五百文!你咋不要一贯呢!”
“要不是天晚了,我才不卖给你们呢!我拿到县里,一贯要的人海了去了!”
“鱼我要了,多给你三十文钱……”
孟三春还未说完,渔夫抢先说道:“痛快!鱼卖给你了!”
“莫急,我还有话说未完!”孟三春虽这般说,但还是把钱掏了出来。
“你说!”
“我想看看你的钓竿。”孟三春接过鱼,把钱扔给了渔夫,那意思到没有胁迫之意。
渔夫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即开口道:“小事,给你!”说着弯腰从船上捡起钓竿,扔给了孟三春。
孟三春把鱼递给一脸懵的苏仲春,双手摸着鱼竿,然后向渔夫握拳一拜,说了句在苏仲春听来没头没脑的话——“卧龙几钱?”
“策勋十二转不及也!”渔夫微微叹息。
“庭前枇杷已如盖,你该回去看看了!曹家十几年前就灭门了!”
孟三春说完,把鱼竿扔渔夫,便牵着毛驴继续赶路。待他们赶到隐阳山下的真源县时,天空已经繁星点点了。
进了城门,苏仲春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问道:“那渔夫是谁?你们认识?”
“前朝的上柱国,如今的盗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