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待他们三人开口询问妙在何处,苏仲春端起酒杯,又浮一大白,自顾大笑道:“可谓‘今者吾丧我!’人籁、地籁、天籁,具闻咦!哈哈哈......”
段老道闻言,神色赫然,当即端正身体,对着苏仲春抱拳一拜,郑重地说道:“众人只知我升仙台的下青牛,不知下青牛中的隐阳仙醉,然而能喝我酒的人虽然不少,但是能如苏姑娘这般喝出此种妙悟自然,离形去智,身心俱遣,物我两忘的齐物境界,这之间除了我之外,也就你了!如若姑娘你要入我门,升仙台可为你破了这一千年的门规,不知苏姑娘你是否愿意?”
孟三春听到段老道这番如此认真的说辞,心中大惊。
升仙台虽崇尚行事自然,但是刻在刑罚堂戒碑上的那条条要命的门规,可是极为苛刻要命的。在这些门规之中,有一条是:一师一徒,若有余者师当断双臂!这意思就是要是想多收一个徒弟,师父要自断双臂!
为了让苏仲春入升仙台,这段老道下了宁自断双臂的狠心,孟三春回过神来,赶忙制止道:“不可、不可啊!段老!”
“有何不可!”段老道瞥一眼孟三春后,重新注视着苏仲春,说道:“我段野鹤一生行事只循自然大道,不恐不怖,无怨无悔,何来不可!”
苏仲春不是此中人,当然不明其中利害,以为这段老道在逗她玩呢,便说道:“老头!你的意思是要我出家?”
“姑娘没有烦恼,何来出家一说!”段老道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做你徒弟?”苏仲春说道。
“都不是!”段老道说道,“入我门,修大道,升仙门!”
苏仲春略微沉吟,随后便问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是你们的大道?”
她这很有跳跃性的一问,反倒让段老道有些语塞,那嘴张了又张,几欲言语,到最后到底是没有开口,因为他修的道,他也不甚明了。
圣人窥天洞地,尚且言语不得何为大道,这段老道虽有几分行道,可终究也比肩不了圣人呢!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人呢,无论活在世上,还是逃出红尘,遁入方外,终究逃不掉这些自然之道!好好生活,笑看小事大事,不也是修道嘛!所以,上山下山,万法归宗,终是众妙之门嘞!”
此番话,段老道听来震耳发聩,令他心中豁然一亮,心中多年淤积,竟然今朝顿解!
在座各位,再次看向苏仲春的时候,全然不把她当做一女流之辈,而是平辈之交。三人之中,孟三春最为吃惊,惊得那嘴巴长得老大,放进去苏仲春的拳头也绰绰有余。
“张飞!去去,赶紧把我埋在台下那棵千年柏树下的隐阳仙醉,给我挖出来!今天要把它喝完,一滴不留!”
张飞一听这话,愣了一下,不禁问道:“真的挖出来?不后悔?”
“费什么话,让你去,你就去!”段老道喝道。
“一坛酒,可是一甲子的......”
不等张飞说完,段老道吹胡子瞪眼,扬起手来,一边要起身打张飞,一边骂道:“孽徒,现在还不明白什么叫做身外之物吗?榆木脑袋,你这道白修了啊,朽木不可雕也,看我不罚你抄十遍《素问》......”
见张飞一溜烟下了升仙台,段老道脸色瞬间一变,由怒转喜,望着孟三春,笑着说道:“悟性虽不是绝佳,倒是仁心善心到有悬壶济世潜力!”
孟三春想起当年师父带他下山来升仙台时,段老道曾经劝他“少做杀戮”,归到自己门下修心养性,早成大道,于是不禁打趣道:“这就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段老道哑然一笑,指着孟三春说道:“你这小子啊......”
说道此处,张飞已经把酒抱了上来,哐当一声,放在了桌上,然后转身回西房取酒杯去了。
张飞再次回座,桌上已经摆了四只白玉酒杯和一樽白玉酒壶。
段老道揭开酒坛泥封,把酒倒入白玉酒壶之中,期间到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就像段老道倒入酒壶之中的是水一般,甚为奇特。
“可闻之味,为下品!”
段老道晃着三晃酒壶,一边卖弄,一边为众人斟酒,在这期间,张飞伸手想接过酒壶斟酒,被段老道反手一巴掌给拍开了。
白玉杯中的酒,色若天青,而闻则无味。
众人端起酒杯,浅尝一口,错觉酒如活物,唇临酒杯,自己跑入口中,四散开去,汇入百骸,周身通泰,舒服异常,宛如神仙醉卧仙云上,笑看浮生半日闲。
“此酒之后,便无酒啊!”苏仲春举着空杯,仰天而叹。
月光投射而下,穿过她手中的白玉杯,落在她秀发之上,恍惚之间,众人只觉,她秀发莹莹,宛如仙人下凡。
等她归座,竟然隐几而睡了。段老道不怪她无礼,笑了笑,示意孟三春把她给扶到了升仙台东房去休息。
安排完苏仲春睡下,孟三春重新入座,一师徒,一客人,三人月下酌酒,待桌上菜尽,段老道执箸指着盘中鱼骨,说道:“这卧龙,再过百年说不准一跃龙门,化为龙呢!如今倒成了你我盘中餐!”
“这卧龙能不能游到昆仑仙山下面还得另说呢!”孟三春接着说道:“大道之下,谁不是盘中餐呢!”
“唉!”段老道莫名叹息,然后放下杯箸,手伸进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了孟三春,然后说道:“三刀若晚些走,这隐阳仙醉,他还能喝得上啊!”
“我师父当年闭关弥勒寺,倒不曾想到竟然神不知鬼不觉下了山,来你这走了这一趟!”孟三春看完了纸上的内容,不知想到了什么,说了这么一句。
段老道把张飞遣去沏茶,借此支开他,对孟三春说道:“坎门也终究是坎门!你师父终究是你师父啊!小春子,你师父为了坎门可以不要尊严,为了你可以不要命......希望你以后好好活着吧!”
“我再杀回一次淮河又有何惧!”孟三春眼角晶莹,拳头被他握地咯吱作响。
“小春子啊!那可不是仅仅关乎淮河剑客们的事情!这背后的水深着呢!万丈深渊也不为过啊!”段老道说完,叹息一声。
“我师徒二人,如猪犬被困在凤凰山整整二十年呢!最后还给我们来一个师徒决斗,我受不了,也忍不了!”
段老道看到月光之下孟三春头顶冒出的白烟,三花隐隐汇聚,心中感叹孟三春功力在今晚又上一层楼了,之后,他开口说道:“是非曲折,到底会明了的,好好活着吧!另外,你师父这一走,那被搅浑的水,暂时会停下来,慢慢变清澈!那些蠢蠢欲动之人,也只好暂时收回触角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