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掠过城墙,照在他二人身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落在城门外的告示栏上。
影子的头部,刚好与告示上画着的头像重合。
“好香呀!别站着了,赶紧进去吧,我好饿!”苏仲春瘪着嘴,那好看的细眉被她皱成了八字。
“等会儿!先带你看一个好玩的事情!”
孟三春把她从驴背上抱下来,稳稳放在地上后,拉着她走到了告示栏,指着上面两幅画像,煞有其事地说道:“这画师是不是该杀呢!”
“画师不好说,书童和仆人倒是该杀——有眼无珠呐!一个英俊潇洒,一个美若天仙,可让他们一描述,倒成了俗人一对!”
苏仲春痛心疾首,那模样别提有多夸张,孟三春看着她这个样子,被她给逗笑了,好不容易止住笑,便拉着她往城中走去。
“那个色痞死的也太快了吧!”苏仲春走着,不忘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那告示栏,说道。
“或许,是我下手重了些!”
孟三春摸了摸小黑驴的头,咧嘴露出一副大白牙,接着嘿嘿一笑,模样憨的有些傻。
“以后,我得时时告诫家里那些人,小心那天你不开心,忘了轻重,把他们给弄死了!”苏仲春抱着孟三春的胳膊,又调侃了几句。
“我不打他,他也应该活不长了!”孟三春说道。
“为何?”
“他有隐疾,却还不惜身。本不固,神何居?”
“早死也好,省得糟蹋姑娘了......”
苏仲春本还有些话要说,可突然看到街旁新出炉的烧鸡,便止住了话头,所有的注意力全转移到了那香喷喷的烧鸡上,望着冒着热气的烧鸡,她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吞咽口水,这幅模样,哪里还有宰相之女的仪态。
“小娘子,在下好似见过你,如此缘分,要不来只烧鸡!”说这话的人,是烧鸡店的店家主,模样普通,看着倒也憨实,但是那双贼溜溜的土黄色眼睛,放在他身上,竟显得突兀别扭。
“两只!”
“小娘子,你要什么味道的?”
“有什么味道?”
“五香和咸香!”
“刚好一只一种味道!”
“肥的,还是瘦的?同一口味,肥瘦各有各个的滋味嘞!”这烧鸡店的店家主说到此话时,眼贼溜溜的眼睛,不住地往苏仲春脖子以下的部位,可劲儿瞄了瞄,喉头时不时轻轻滚动几下。
“我喜欢瘦的,肥的腻人!”
苏仲春拉了一条长凳,也不顾上面滴落的油渍,就坐在了上面,见店家主取出烧鸡,放在荷叶上,正要打包时,她说道:“不要整只的,好好撕开!”
“哎哎!鸡腿可别撕,单独留着!”苏仲春见店家主扯下鸡腿,正要撕扯时,赶忙提醒了一下。
她见孟三春手牵着驴子,在一旁站着,便把他拉过来,坐在身旁,同时趴在他耳边小声嘟哝几句。
听到她说的话,孟三春斜着眼看了店家主一眼,又朝店铺里面扫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
不一会儿,店家主便处理好了烧鸡,用荷叶抱得方方正正的,还用草绳好好给扎了几圈,看着真讲究。
苏仲春起身接过烧鸡,扭头便走,店家主急忙喊道:“未付钱呢!”
“钱?”
苏仲春回过头来,冷笑说道:“阿春,你说这不老实的贼人,他的两只眼,值不值两只烧鸡?”
“烧鸡有肥瘦,眼睛也分大小!看他那俩小眼儿,顶多凑够一个鸡翅膀。”
孟三春把苏仲春扶上毛驴,把缰绳递给她,转身向烧鸡店走了过去。
不等店家主反应,孟三春上前抓住此人的衣领,指着从一旁缓缓探出头来的一位妇人,说道:“此人从何人来?”
“从良的小姐!”
“小姐?可有凭证?”驴背上,苏仲春撕开荷叶,拿一块鸡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有有!”他边说边把手伸进怀中,从中取出一张纸来。
孟三春接过来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对苏仲春点了点头,看着这个店家主,说道:“汴州雌雄骑客,想必你还记得吧!”
“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你们,别套近乎!赶紧付钱,付钱!别想着耍无赖!”这店家主故作生气。
“阿春,这紫葫芦倒是嘴硬呀!先前挨了你一顿打,现在倒也学乖了,知道夹尾巴了!不过,终究还是本性难改,贻害不浅!”
苏仲春这话说完,把手里的鸡骨头砸在了店家主的头上。
“交官,还是......”
孟三春后面话没说,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杀了吧!交了官,指不定啥时候再弄出来一个簪花楼!”
孟三春透过她的愤怒,从苏仲春眼中又看到一丝冷血,心中不禁生出些别样的滋味,转念想到那三分之一的血果,叹息之后,也释然了。
他没做任何犹豫,朝着这曲司马假扮的店家主的胸口,猛地就是极狠的一掌拍了过去,然后把它扔到了店中,走到那个惊愕的妇人面前,对她说道:“他死了!你自由了,好好去过日子去吧!”
“这次干净了吗?”苏仲春向走来的孟三春问道。
孟三春接过苏仲春手里的缰绳,牵着驴子向前走,而后说道:“这次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在城里走了好大一会儿,都快出了北城门,也未见有人追来,苏仲春心中颇为疑惑,心想方才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竟然无人关心,不禁说道:“阿春,怎不见官府前来捉拿我们?”
望着街边行色匆匆,往南涌去的人群,孟三春说道:“怕是有天大的事呢!”
昨夜,闹出的那动静,致使柘县外一夜之间,凭空出现一片湖,可不就是天大的事情!
“那也好,不来找我们,倒也省心了!”苏仲春笑道。
“来来,这烧鸡味道还真不错,要不要来一口!”说着,她把一个鸡腿递向了孟三春。
苏仲春见孟三春一口把鸡腿给吃完了,乐呵呵地说道:“好吃吧!”
“好吃!”
“这个曲司马人虽卑劣无耻恶毒,这烧鸡的手艺倒也不错,若非他必死不可,我真想把他抓进府里,天天给我做烧鸡吃!”
“看着他本尊,你还有食欲?”
听到这话,苏仲春停下往嘴里送肉,咂咂嘴,总觉得嘴里吃的鸡肉味道怪怪的,便噗噗几下,给吐了出来,气呼呼地白了孟三春一眼,把荷叶包里剩下的鸡肉,砸向了孟三春,说道:“讨厌!”
“收好了!”
孟三春把烧鸡重新给包好,递给苏仲春,“这一路可就只有柘县有这么好吃的东西,错过了,可就吃不上了!”
见苏仲春不接,他接着说道:“相府里可吃不上这东西!这次回去,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
“要不你带我浪迹天涯吧!”
孟三春摸了摸怀中的那块玉佩,张了张嘴,可是那个“好”字,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你不是挺想你阿妈的吗?”
“见了我阿妈,你就得带我走!你亲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这辈子你都逃不掉!”
孟三春听到这话,身体一颤,抬头迎上苏仲春那炙热坚定的眼神,他突然想起来以前小时候,他师父坐在山头,望着落日,嘴里念叨着一句话——“当年带你走,想必他也如这孩子一般大了”。
“我不逃,你想去哪,我就跟着你去哪里!”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看你那么听话,给你一个鸡腿!”
孟三春接过来苏仲春递过来的鸡腿,咬了一口,他突然觉得这是世间最最美味的食物。
“你吃了我的鸡腿,下辈子也得陪我!”
“好!”
孟三春这次没有犹豫,他今生属于坎门,若有来世,便属于她,也属于他自己!
“你背我吧!”
苏仲春说着便跳到了孟三春的背上。
孟三春牵着毛驴,背着苏仲春走出了北城门。此时,城门外一个乞丐指着孟三春,对身边的人说道:“那家伙蠢得像条狗,竟然不知道让人骑驴!”
这话孟三春听得真切,倒也没怪乞丐的无礼,只在心中默默感叹:要能这样蠢一辈子,我还求之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