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路两旁的商铺打烊的打烊,彻夜经营的已经升起了灯笼,暗暗明明,沿着街道交替延伸,放眼望去,像游龙一头扎进汴梁城这座光明的**大海。
孟三春拦腰抱住苏仲春,捡了个僻静无人之处,从高楼之顶一跃而下,落地之前,他脚踩驴背,一个扭身轻轻松手,把苏仲春放在了驴背之上,接着他落地,然后拉着缰绳,牵着小黑驴向城里走去。
“登高望远之后,心情果然开朗不少哎!”苏仲春一扫先前从客栈出来的愁容,脸上露出了微笑。
孟三春倒没觉得登高极目,会让人心情多好,这些年来在凤凰山中所见,他师父登高望远,每每都是上山愁容满面,下山唉声叹息。
“或许吧!”孟三春心有所念,心不在焉地应和这么一句。
苏仲春还浸在好心情之中,没听出来孟三春的语意,乐呵呵地自顾说道:“以后呢,有机会你还要带我飞到高处,看星星、月亮...嗯~对啦,还有日出日落!”
她见孟三春没有说话,便有说道:“好不好嘛!”
“好!”
“去最高的地方看,可好?”
“可以!”
“哪里高呢?”
苏仲春边说边仰着头四下望去。
“大相国寺的鼓楼!”孟三春下意识说出了口。
“大相国寺啊!这个地方好!热闹,还有好玩的!”苏仲春说到这里,语气陡然失落,又说道:“这些都是我哥哥说的!”
“你回家歇息几天,我带你去!”
孟三春说罢这话,心中顿生悔意——刀呀刀......
城内比城外热闹,一堵城墙像是隔着两方世界。
苏仲春的穿衣,明显与她所乘坐的黑驴不是相搭,为避闲人,孟三春故意避开了热闹的勾栏瓦舍,在城里的小街小巷之中穿梭来往,待到月上树梢时,倒也出现在了冰柜街。
在孟三春欲要从正门走入苏府时,被苏仲春给制止了,“你要这么走进去了,管家铁定打死你!”
“哪从何处进府?”孟三春拽住有些暴躁的小黑驴,说道。
苏仲春翻身下来,拉着孟三春,围着苏府转了大半圈之后,在一处极不显眼的地方停了下来。孟三春顺着苏仲春所指之处,仔细一瞧,看到一单扇门,与墙合缝紧密,若不故意打量,真看不出来面前有这么一道门。
“这里是苏府一处后门,”苏仲春故意说得极为小心,“以后咱们也可以从这里逃出来的!”
孟三春见苏仲春小心,他便也有样学样,小心地说道:“之前为何不从这里出来?”
“从这里出来没有挑战性!哈哈......!”
苏仲春终是没有憋住,被孟三春那一脸认真严肃四下警惕的样子,给逗得放声大笑,全没有先前那番小心翼翼。
止住笑后,苏仲春走到门前,用脚狠狠地多了几下门,趴在门上,低声喊道:“苏四儿,死起来开门?”说罢这话,苏仲春又在靠门右边的墙上,狠狠地踹了几脚。
稍等片刻之后,门“哐”一声,被从里推开了,接着从里面走出来一人,借着月光,孟三春认得出来,此人便是苏四儿。
苏四儿见到门外站着的苏仲春,顿时雀跃,乐得像个**一样,“小姐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管家有多坏,天天罚我扫马场,可臭了,不信你闻闻!”说到这里,苏四儿扯着衣袖往苏仲春那里伸。
苏仲春伸手对苏四儿照头就是一巴掌,骂道:“知道臭还往我这戳,还想不想吃鸡肉了!”
孟三春突然注意到墙的一暗处动了一下,心生警惕,瞬间运功,随后便低声喝道:“谁?”
“谁在那里?出来!”孟三春紧接着又喝道。
“别管他,穷要饭的!”苏四儿瞥了一眼墙边暗处,撇嘴说道:“天黑之前,就见他在这里了,我问题在这干吗?他说新来的,没地儿,瞅这边没被人占了去,打算在这歇脚!”
见苏仲春不语,苏四儿以为自己小姐对自己没有赶走一个叫花子,而感到不满,赶快说道:“我撵了他好几次,他就是不走,还说我仗着相府欺负人!”
“别管了,先进去吧!”苏仲春看了那暗处一下,就走进门内了。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进去后,又走了出来,然后向墙边那暗处走去。到了那里,她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几块铜板,扔给躺在地上的人,便转身离开。
“请留步!”
苏仲春闻声停下,转过身去,此时天空原本遮了一些月亮的云彩散了,月亮像睡醒了一般,猛然一亮,照的她脸庞泛着柔光,好似仙女下凡。
“还有何事?”苏仲春问道。
暗处那人坐起身子,走出那片暗处,对着她顿首一拜,然后又走到了暗处,席地而卧,头刚沾地,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苏仲春竟然听到他酣睡的声音。
“幕天席地,与伯伦只差一壶酒耳!”
孟三春探出头,刚好听到苏仲春的感叹,又看了看暗处那躺着的人,心中总觉得有些地方似是不妥,可又不知道那里别扭。
不等他细细琢磨,苏仲春已走了过来,推他进去后,锁了门。
四下安静之后,暗处那人缓缓坐起,左右活动活动脖子,仰天长长舒缓一口气,咧着嘴嘿嘿笑着离开了此地。
门内的苏府中,不等苏仲春走到出府中的花园,便见到父母两人,急匆匆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苏颂见了苏仲春,除了脸色不悦,并未说一句话,反倒是丁氏婵娟掩面而啼,看得苏仲春心里一阵的心疼难过,忍不住责怪自己太过任性,害得母亲担心了。
到了福寿禄院,苏颂屏去所有下人,只剩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沉默了好久,苏颂只是一声接着一声叹息,最后还是开了口:“女儿啊!为父无能呢!”
苏仲春望着父亲扯着头发痛苦的模样,眼泪哗啦一下,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啪啪地砸落在面前的石桌之上,“女儿不孝,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丁氏婵娟给苏仲春擦了擦眼泪,转身又对苏颂安慰几句。
苏颂缓缓心劲儿,叹息之后,说道:“当今官家纵欲,欲网罗天下美女,供其享乐,年年昭告天下献芳,为此还特地设了一个罗芳阁为他寻找天下美女......为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罗入宫中,从此一生凄凉,无计可施,才对你禁足的!”
简短的几句话,立刻解了苏仲春心中多年积攒的疑惑,同时也化解了她心中淤积的苦闷,心中明了,也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为她甘冒欺君之罪。
苏仲春跪在地上,对苏颂和丁氏婵娟说道:“阿爹,阿娘,女儿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起来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丁氏婵娟扶起苏仲春,又说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先回去休息吧!”
待苏仲春离开后,苏忠良走了过来。
“回来了!”苏颂背对着苏忠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见苏忠良跪在自己面前,他又说道:“可曾寻到妹妹?”
苏忠良低头不语。
“阿虎啊!为父多有告诫,谋而后动,谋而后动!即使为父命悬一线,你也不能乱了方寸,苏家南北四万族众,以后全赖你决策,你乱了方寸,稍有不慎,苏家上上下下可都会陪你一道**的!”
苏颂说罢,没理会跪在地上的苏忠良,起身拂袖而去。
丁氏婵娟扶起苏忠良,一边为他拂去身上的尘土,一边安慰道:“阿虎,你爹担子太重了,以后好好替他分担一些!”
“孩儿明白!”
苏忠良扶着丁氏婵娟回到东厢房后,便朝西厢房走去,远远望见阁中的苏仲春坐在桌边,望着摇曳的烛光发呆,他才放心离开了。
天刚拂晓,下人边禀告说皇城钟楼的钟响了,苏颂虽感疲惫,还是起床了,在丁氏婵娟服侍下穿好朝服,简单吃些东西,便去早朝了。
坐在轿子里小憩一阵,待他醒来,便到了宫里。步行走到垂拱殿,进入殿内,苏颂抬头望见哲宗皇帝打着哈欠,正注视着自己,吓得他赶紧低下了头。
哲宗皇帝对阶下的太监摆了摆手,太监扯着嗓子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御史大夫周秩出班,启奏:“臣有本!”
“说吧!”
哲宗皇帝抬着眼皮子,视线蜻蜓点水一般,拂过阶下这个每次早朝都说上几句的御史,又闭上了眼。
“臣参苏大人欺君罔上之罪,抗旨在家中藏匿绝色佳人!”
一听“绝色佳人”,哲宗皇帝眼中光芒一闪而过,懒懒地说道:“真有此事?”
“臣有画册!”
周秩把画册递向太监,转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的画册,看见画中之人,心中惊为仙女,随即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缓缓说道:“苏卿家,端午之后,送入宫中吧!”
他的话不容置疑,言之凿凿!
苏颂身子一颤,终是失了方寸,匍匐于地,“臣遵旨!”。
“退朝吧!朕身子乏了!”
哲宗皇帝回到文德殿,一改朝上懒散之态,变得生龙活虎,招过来黄门,说道:“快马加鞭去苏家传我口谕!”
哲宗皇帝对黄门说罢口谕,又对他悄悄嘱咐了一些事情,就乐呵呵回寝殿去了。
苏颂出了皇宫,便催着轿夫玩命地往家赶,到了家后,叫过来苏仲春对她讲了今早朝堂之上的事情,欲与她商量对策。
苏仲春第一个念头便是逃跑,可不等她缓过神来,苏清泉急匆匆从外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相爷,皇上口谕到了!”
黄门遵从皇上的安排,直接到了苏府的福寿禄院,站在院内,望着跪着的苏颂和苏仲春,喊道:“传皇上口谕:念苏丞相为国操劳,不究欺君之罪!”
听到这口谕,苏仲春颓然断了逃跑的念头,她明白皇帝这口谕的意思,自己不进宫,父亲便是欺君,进了宫,才不究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