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仲春起身之后,黄门特意端详她一番,身段、面容无不超越那画像,尤其气质灵动有神,宛若御花园中春阳拂过的**,光亮柔美,神韵缥缈,又暗香浮动。
黄门看得出神,被苏颂唤了多次,那视线不见从苏仲春身上移开,苏颂心中憋着火气,加重音量,才把黄门唤醒。
黄门看着面前苏颂的冷脸,才知道自己失态了,虽自己被皇上宠着,但是面对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自己也不敢造次,况且不久之后,人家相爷也成了皇亲国戚,自己一个小小的不全黄门,得罪不起啊!
连连告罪之后,黄门从袖口之中,掏出一精致异常的小匣子,递给苏仲春,说道:“这是皇上特意准备的,嘱咐咱家要看着苏姑娘打开,看看是否满意。”
苏仲春接过匣子,心中烦躁,几欲想把它给扔了,但是看看她父亲之后,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还是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面黄绸衬底,中间放着一块巴掌大的蓝田水苍玉太极,这玉太极的上描金刻着两行字——雨晴夜合玲珑日,万枝香袅红丝拂!
默默念这那两行字,以苏仲春的聪慧,瞬间就咂摸出其中意味,倒不是温庭钧的这首《菩萨蛮》有问题,而是皇上特意取出其中的两句,刻着太极之上,送给女子的意图,充满了原始的欲望。
黄门望着苏仲春渐变的脸色,满意地点点头,临走之前,饶有深意地对苏颂说道:“相爷的私宅,赶上皇宫的禁卫了!”
咋听这话,苏颂颇为不解,待黄门走后,苏仲春把那玉太极递给他之后,看了上面那两句词,脸色突变,恶狠狠地小声骂道:“荒淫之君,荒淫之君啊!”
苏仲春轻声叹息,平静地从苏颂手中拿过玉太极,朝院外走去,这时苏颂在她身后喊道:“莫做傻事啊!”
“为了阿娘阿爹,还有哥哥们,我也得挺住!”
苏颂听到这话,颓然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任他一生仕途,明争暗斗,残酷冷血,但是舔犊情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血,去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的心也痛啊!
“爹!让我杀了这个昏君!”苏忠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苏颂的身后。
闻言,苏颂霍地起身,反手就给了苏忠良一个响亮的巴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混账的东西!大局,你忘了大局!他是皇帝,一人身系天下苍生的生死,杀他容易,难道你还要拉上天下百姓吗!”
“可妹子她......”
“闭嘴!滚去**那里!”苏颂神情冰冷,气呼呼地往那石凳上一坐,隔着墙向外喊:“清泉老东西,死哪了!取酒来!”
院外苏清泉隔着墙都能感受到苏颂话中的火气,原本不太利索的腿脚,这时变得利索异常,小跑着去酒窖取酒,刚到酒窖门口,一进一出,没看清楚出来的人,两人撞了个趔趄,苏清泉感觉自己一把老骨头快撞碎了。
待看清楚眼前之人是苏四儿,苏清泉上去就是一个爆栗子,敲得苏四儿直咧嘴,本欲教训他一番,但是想到老爷正在气头上,这酒要是送晚了,可有自己好果子吃。
苏四儿这边抱着酒,痛地直咧嘴,一个劲地揉头,挂着一脸的委屈,朝观武亭跑去,到了地方,他把酒放在苏仲春的面前,开始告苏清泉的“黑状”:“小姐,你得给四儿做主,管家欺负人,我去取酒,他见了我就打我!”
苏仲春看了一眼发牢**的苏四儿,揽过来桌上的酒,取下酒封,见没用杯子可用,抱着酒坛子,仰着头喝一口,放下酒坛,擦擦嘴,看着一旁还在絮絮叨叨苏四儿,说道:“你去把马夫叫过来,然后去和阿芷到虹生湖里划船去!”
“得嘞!”
苏四儿一听能和阿芷玩耍,瞬间就不觉得自己委屈了,在找马夫的路上,只觉自己跑的慢了,恨不得多生一双脚。
“马...夫马夫!小姐找你,观武亭,记得去观武亭啊!”苏四儿跑到马场,见孟三春正拿着刷子给那匹枣红马刷毛,趴在围栏上咋乎乎说了这么一通,等孟三春回头看时,远远地只剩下一个人影了。
孟三春放下手里的刷子,半阖双目入静,似看而非看,目注而达心,眼中精光一闪,朝观武亭遥遥望去,只见一团淡淡的金气在观武亭上空缭绕不散,然而在他仔细观看之际,金气之中,隐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灰色煞气。
这煞气宛如活物,好似察觉到有人注意到自己,便突然隐没在金气之中,倏而金气变换,涌出一团紫红色的氤氲,围在金气外围。
孟三春心生疑窦,三步并作两步,朝观武亭走去,口中还默念着《望气术》的口诀:无状之状,无象之象,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搏之不可得,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後.....随着他接近观武亭,眼中所见气团,竟不是渐渐浓厚,而是淡如薄雾,朦胧中,只见苏仲春一人捧着酒坛喝酒,不等他走入观武亭,便闻到浓浓的酒味扑面而来。
没有打扰她,孟三春走入到观武亭中,静静地站在苏仲春的身后,望着虹生湖中划船嬉戏的苏四儿,孟三春没由来地一阵羡慕,世人只觉他痴傻,却不知此痴傻之人的大自在!
“阿春,这酒不醉人呢!”苏仲春把酒坛递向孟三春。
孟三春朝冲云楼那边望一眼,犹豫一下,倒也接下酒坛。这时,只听苏仲春说道:“你尝尝这酒是不是不醉人!”
这酒,清香纯正,醇甜柔和,闻之令人心旷神怡,虽不及下青牛,可也非寻常杯中之物可比。孟三春虽知道冲云楼那边有人监视这里,但也没有犹豫,仰头大饮一口,悠悠说道:“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他知道苏仲春心中有事,她不说,他便也不问,倒是拽了一句陶潜的诗,也不只应景不应景,权当诗以言志,给苏仲春切开一个情感宣泄的口子。
苏仲春沉默许久,终是开了口:“阿春,带我走吧!身处樊笼,这所谓荣华富贵,也不过是过眼烟云,终不如一个自在身的乡野村夫!咱二人寻一深山老林,隐居其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样的一生我也足矣!”
孟三春不言,放下酒坛,面无表情,一掌拍在石桌之上的玉太极上,无声无息,手起便见桌面之上有一手印,玉太极化为齑粉。
“莫要伤神!”
孟三春走出观武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对苏仲春说了这四个字。
她望着孟三春渐渐模糊的背景,回忆泉涌,两人在一起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以为自己懂了他,如今方知,这位自己认为是英雄的人,竟然连一句作别的话,也不愿意多说!
东风,斜阳,虹生湖上荷叶田田,轻舟划过,湖中闪过一抹金色。
府外,不知从何处隐隐约约传来埙声,苏仲春听得仔细,竟是古埙吹奏的《高山流水》!
“善哉,子之心与吾同!”
苏仲春形如枯槁,嘴中呢呢喃喃:“静想离愁暗泪零,欲栖云雨计难成,少年多是薄情人。万种保持图永远,一般模样负神明,到头何处问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