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武亭中,阿蘅悬挂好艾草,又把放在石桌上的菖蒲花,用小剪刀一枝一枝剪去些花茎,然后把它们插入一只素净的阔口花瓶之中,又围着插好的花观察似好些会儿,休休整整,竟忘了时间。
石桌上的泥红小炉子把水壶中的水,烧得翻腾四溢,而放在苏仲春面前青色品茗杯中的茶水,却早就凉了。
溢出的水流到苏仲春的手边,烫到了她,她也仅是动了动手,依旧痴痴望着晦暗的天空。
阿蘅插好花,放在苏仲春的面前,正待要得意一番,发觉壶水沸腾,溢了出来,心虚之下,吐了吐舌头,赶忙倒去那杯中凉茶,重新沏一杯,轻轻放到苏仲春的面前,“大公子特意从光州带来的跑山尖,你要不要尝尝?”
或许是乏了,苏仲春起身,顺手从面前的那只花瓶之中,抽出一枝菖蒲花,捻在手中,神情怔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痴痴一笑后,对阿蘅说:“这花又叫含娇,可谓敛笑正金钗,含娇累绣缛。”
“小姐说的真好,我只觉得花美。宫里的物件就是不一般嘞!”
苏仲春放下花,问阿蘅:“谁送来的?”
“二公子着人从宫里送来的!”
“可惜了!沾了些......”苏仲春本欲说“沾了些俗气”,可观想自身,不也是如这含娇,终是要去染那所谓的俗气,不由得想起在大沙河中行船时,瞥见的两岸野生的菖蒲,虽没有含娇美名,却是实实在在的自由。
苏仲春拿起桌上的小剪刀,对身边的阿蘅说道:“你去让阿芷取些茉莉!”
阿蘅应声好,正欲出亭,又被苏仲春叫住,“噢!别忘了让苏四儿也过来,让他替你抱着雄黄酒,顺便也带些长命缕过来,我帮你们系上。”
阿蘅见苏仲春眉眼之间意外流露出的欢颜,心中一喜,欢欢乐乐地跑去找阿芷去了。苏仲春见她离开了,拾级而下,走到了虹生湖的岸边,弯腰蹲下,捡了几枝素白的菖蒲花剪下,带着它们朝马场那边走去。
她把花放在马槽边上,闭眼轻轻说了些话,趴在围栏上发了一会呆,就离开了此地。
这个马槽是属于那匹枣红马烈马的,孟三春离开后,这匹枣红马,亦如悲伤欲绝的苏仲春一般,眼落血泪,只不过苏仲春有那古埙声慰藉心神,而这马性子烈如火,接连三天不吃不喝,最后一头撞在马槽上,折断颈骨,死了。
回到观武亭中,苏仲春见到阿芷、阿蘅,还有苏四儿,他们三人已经在亭中等着了,便笑着拿起桌上的茉莉花,分别在阿芷、阿蘅头上,挽上一枝。
清纯素雅的花,含苞待放的少女,花开无忧,两相映照,倒也是说不出的美好。
长命缕的另一个名字便是五彩绳,五色丝线念成的,端午节系在手臂上,佑平安,蠲除邪气。
在给阿芷和阿蘅系过长命缕后,苏四儿央求苏仲春多给他系一根,问他为什么,他拽文,说什么“午日,以五彩丝系臂,避鬼及兵,令人不病瘟,一名长命缕,一名辟兵绍。”
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能从他嘴里说出这话,任谁都不行,在苏仲春的“威胁”之下,他说出了实话,原来是苏颂教给他的。苏仲春明白,这话是她阿爹借苏四儿之口,说与她听得。
苏仲春让他们三人也坐下,四人围着石桌,撤下茶壶,放上水方,灌入些水,把酒壶放入其中,文火温酒,四人围炉闲话。远处冲云楼楼上的苏颂,目之所及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能稍稍安放了,心头轻松,喝起酒来也畅快了。
不曾想,这第二杯酒举到嘴边,天空一声闷雷,接着大雨倾盆,一阵风扫来,裹挟雨势,竟然吹倒了他面前的酒壶,雨打风吹,苏颂面前是杯盘狼藉,自己浑身上下也湿透了,好不狼狈。
苏颂到没有在乎这些,望着下雨的天空,眉头紧锁,“五月五日哨,人曝药,岁无灾。雨则鬼曝药,人多病......端午日雨,鬼旺人灾,真是人灾么?”
“当、当、当—鞋—”
一阵阵钟声透过雨幕,落在苏颂耳中,他不由得的转身望向大相国寺的方向,好似能越过重重阻隔,探知究竟。
“晨钟暮鼓,这当午时间,竟然敲钟,怪哉呀!”苏颂伸手接雨,雨水落满他掌心,之后溢出,随着其他的雨,又重新落下,良久,他自语道:“这也不是好兆头!”
在他刚转身欲下楼,便见苏忠良风风火火,踩得木板咯吱作响,大步上了冲云楼,见着他,忘了喊“大人”,脱口而出:“父亲,出大事!”
见他如此失态,苏颂并未责怪他,而是拉着他坐下,示意他好好说。
苏忠良坐下,喘口气后,说道:“周秩死了!”
见苏颂仅是动动眉头,苏忠良接着说道:“死相极惨!”
听到“极惨”二字,苏颂身体微微倾向苏忠良,“细细说来!”
苏忠良平缓气息,接着说道:“大风吹开了周秩书房的窗户,裹着雨吹进屋里,不大一会儿,从他书房之中,流出的血水,把整个书房周围都染红了,整个周府血腥味扑鼻。仵作进去,发现他双眼被人给剜了,嘴被割烂,伤口直接划到了耳根处!心也被挖了出来,用刀子片得一片一片,摆在盘子里,放在他书桌上,被发现时,旁边的酒,还温着......”
苏颂听得胃里翻腾,摆摆手,赶忙止住了苏忠良的话头。
“什么时候死的?”苏颂从接二连三的震惊之中恢复过来,问道。
“南衙仵作说是今早。”
“若是今早,周府为何没人报官?”
“周府上下全疯了!赤身**,绕着周府内院,三步一拜,口呼佛号。佛祖菩萨,罗汉金刚,有名无名,都被这些人喊着保佑什么的。”
“这么大的事,南衙怎么还没上报?”苏颂问道。
“报了,被陛下压住了!听知府说,陛下说好事在即,暂不告用知您。”
苏颂起身凭栏,望着虹生湖中被大雨狂风摧残得七零八落的荷叶,闭上眼,手握成拳,狠狠捶打栏杆。
......
汴梁城中,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院中,一袭白衣的蒙面公子,伸出手,一只黄鹂鸟,落在了他手上。
院中除了这位公子,还有一人——原先出现在周府的暗使,低着头,正恭恭敬敬地立侍一旁。
“月牙儿,你叫的美,办事也美,我甚为喜欢,这枚风雨令就给你玩耍了!”白衣蒙面公子把黄鹂鸟放在面前的白玉桌上,另一手丢过来一枚拇指长短,一指来宽的青色玉牌,落在黄鹂鸟的脚下。
黄鹂鸟只是啄了啄这个玉牌,便跳到玉桌上的一个装水的磁盘上,望着里面的小小的睡莲,眼睛之中,闪着光芒。
“还真挑啊!大梦先觉莲不是什么好东西,与你无益,也只是个我观看外界走势的镜子罢了!”
黄鹂鸟瞅瞅白衣蒙面公子,见他点点头,稍作犹豫,跳下来衔这那块玉牌飞走了。白衣蒙面公子屈指,叩了叩桌面,后面暗使上前一步,说道:“少了那块玉佩!”
白衣蒙面公子闻言点点头,伸手轻轻一点那朵睡莲,睡莲轻轻一晃,落下一片花瓣,公子拿起花瓣,看了看上面的金色纹路,少有的叹息一声:“千年不遇啊!”
“需要斩断吗?”暗使说道。
“雾里看花,我也是好奇!与我图谋,没有牵连!”
“可他是......”
白衣蒙面公子伸手指指天,说道:“天上地下,一盘大棋呢!”